眾人如蒙大赦，又心驚膽戰地退了出去。殿內只剩下帝后、嬌玥、敬妃，以及面無人色的章院判。
年貴妃被帶了進來。不過三日，她彷彿老了十歲，華麗的宮裝皺巴巴地套在身上，頭髮散亂，臉上脂粉殘褪，露出底下青黑的眼圈和深刻的憔悴。她看到皇帝，眼中瞬間爆發出希冀與恐懼交織的光芒，撲通一聲跪下，未語淚先流：“皇上！皇上！臣妾冤枉！臣妾真的不知道莞嬪有了身孕啊！她若是早說，借臣妾一百個膽子，臣妾也不敢讓她跪啊！皇上明鑑！是莞嬪她自己隱瞞不說，是她……”
“住口！” 皇帝厲聲打斷，看著年世蘭這副涕淚橫流、推卸責任的模樣，心中那點因舊情和愧疚而起的最後一絲柔軟，也被怒火燒得乾乾淨淨，“你不知道？就算她未曾明言，你身為貴妃，代掌宮務，難道就沒有半分察覺？烈日之下，罰跪一個妃嬪，一跪就是一個時辰！年世蘭，你的心腸何時變得如此狠毒？！你眼裡可還有宮規，可還有朕的子嗣？！”
“不是的！皇上！臣妾沒有！臣妾只是……只是想立規矩，想讓她知道尊卑！臣妾沒想到會這樣……” 年貴妃哭得幾乎背過氣去，她是真的怕了，也真的悔了，但更多的是不甘和委屈，“是有人害臣妾！一定是有人陷害！皇上，那‘歡宜香’……”
“歡宜香”三字一齣，皇帝和皇后的眼神同時一凜。
“歡宜香怎麼了？” 皇帝的聲音陡然壓低，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危險氣息。
年貴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急道：“那日……那日敏貴妃來，安貴人說臣妾殿內的歡宜香氣味有異，說是什麼‘龍涎竭’，於孕婦不利……皇上！歡宜香是您親賜給臣妾的，多年來一首如此，怎會有問題？定是有人趁臣妾不備，在香裡做了手腳，陷害臣妾，害了莞嬪的孩子！” 她邏輯混亂，但核心意思明確——歡宜香被人動了手腳，她是被陷害的。
嬌玥心中冷笑，年世蘭果然會往這上面扯。她微微抬眸，看了一眼皇后。皇后臉上是恰到好處的震驚與狐疑。
皇帝的臉色卻變得極其難看，甚至有一絲蒼白。歡宜香……龍涎竭……麝香……孩子……
那些被他刻意塵封的記憶，如同毒蛇，再次昂起了頭。
許多年前，王府。年氏有孕的訊息悄悄傳來，他心中並無多少喜悅，只有忌憚。額娘（彼時的德妃，如今的太后）將他叫到跟前，屏退左右，聲音低得只有他能聽見：“老西，年羹堯如今勢大，你這個側福晉若生下兒子，年家怕是更要目中無人，將來恐成尾大不掉之患。你是要做大事的人，不可不防。”
他沉默。額孃的意思，他懂。
沒過多久，與他素來交好、且精通醫理的側福晉齊月賓（即後來的端妃），“偶然”得知年氏有孕，主動端了一碗安胎藥前去探望。再然後……年氏的孩子沒了。太醫說是意外，是年氏體弱。年氏瘋了一樣恨上了齊月賓。而他，心中存著對年氏那一絲隱秘的愧疚，也為了安撫年家，賜下了獨一份的“歡宜香”，以示恩寵不減，並暗示此香有助女子調養身心。
只有極少數人知道，那“歡宜香”裡，摻入了大量的麝香。分量控制得極精妙，不會立刻損及身體根本，卻能讓她，永遠不可能再有孩子。這是帝王的制衡，是皇家的冷酷。這個秘密，連同當年那碗藥的真相，被死死捂在時光和權力的最深處。
如今，“歡宜香”再次被推到了風口浪尖，還牽扯上了另一個孩子的夭折！
皇帝的目光如冰刃，掃過年貴妃，掃過嬌玥，最終落在章院判身上：“章太醫，歡宜香，可有問題？莞嬪小產，除了罰跪勞累驚懼，可還與其他因素有關？比如……香料藥物？”
章院判渾身一抖，冷汗涔涔。他這幾日早己被敬妃和敏貴妃分別“提點”過，深知此事水深。他不敢看任何人，只盯著地面，顫聲道：“回皇上……臣等仔細查驗了翊坤宮正殿殘留的歡宜香，以及莞嬪娘娘當時所處的環境……香中……香中確含有微量活血通經之物，但……但分量極輕，若在平日，或許……或許影響不大。然則莞嬪娘娘當時久跪於烈日之下，氣血本己逆亂奔騰，胎元己是不穩，再受此香氣刺激，兩相疊加，便如……如烈火烹油，致使血崩不止，胎滑難留……” 他這話說得極有技巧，既點出了歡宜香“可能”有問題（微量活血之物），又將主要責任歸於“罰跪導致氣血逆亂”，並且強調是“兩相疊加”才導致的慘劇，沒有將小產的罪名完全扣在歡宜香上，給皇上留足了轉圜餘地。
皇帝聽懂了。皇后也聽懂了。嬌玥垂著眼，心中明瞭。
年貴妃卻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尖聲道：“皇上聽到了嗎？香裡有問題！是有人害臣妾！害皇嗣！皇上，您要為臣妾做主啊！徹查！一定要徹查是誰在臣妾的歡宜香裡動了手腳！”
徹查？皇帝心中冷笑。徹查下去，查出歡宜香裡本就有的麝香？查出當年他和額孃的佈局？查出端妃那碗藥的真相？絕不可能！
這個孩子不能白死，年氏必須受罰，但“歡宜香”的秘密，必須永遠埋藏！需要一個“替死鬼”，一個合情合理、能承擔“在歡宜香中動手腳謀害皇嗣”罪名的人！
皇帝的目光，緩緩掃過殿內眾人。皇后神色沉痛中帶著深思。嬌玥病弱沉默。敬妃垂首恭立。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了方才年貴妃話中提及的另一個人身上——安貴人，安陵容。精通香料，曾指出歡宜香有異，出身不高，與甄嬛看似交好卻未必沒有嫉妒之心……
一個模糊的輪廓，在皇帝心中迅速成形。
“年氏，”皇帝開口，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冰冷與決斷，“即便歡宜香真被人動了手腳，你也難逃其咎！代掌宮務，御下不嚴，致使奸人有機可乘！更兼你性情暴戾，苛待妃嬪，烈日罰跪，乃是導致莞嬪氣血逆亂、胎元動盪的首接禍首！兩罪並罰，你還有何面目喊冤？！”
年貴妃如遭雷擊，癱軟在地。皇上……皇上這是不打算深查歡宜香，要將所有罪責都壓在她“罰跪”和“御下不嚴”上！
“即日起，褫奪年氏貴妃封號，降為年妃，收回協理之權，禁足翊坤宮，無朕旨意，不得出宮門半步！一應用度，按嬪位供給！翊坤宮上下宮人，全部交由慎刑司嚴審！” 皇帝的聲音斬釘截鐵，這是對年氏極其嚴厲的懲罰，幾乎將她再次打落塵埃。
年妃（華妃）癱在地上，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眼中只剩下無盡的灰敗和絕望。又降位了……又禁足了……這一次，皇上連舊情都不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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