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宮的血色風波,在帝后回宮後的雷霆處置下,表面上被強行壓制下去。年妃降位禁足,莞嬪(追封為妃)失子靜養,後宮似乎重歸一種緊繃的平靜。然而,暗地裡,皇后奉旨“暗中詳查歡宜香被動手腳謀害皇嗣”一事,卻如同無聲的蛛網,悄然鋪開。
最初的矛頭,幾乎毫無懸念地指向了安陵容。
理由再“充分”不過:她精通香料,能辨識出“龍涎竭”這等隱蔽之物;她出身不高,依附甄嬛卻未必沒有嫉恨其得寵有孕的陰暗心理;最重要的是,她是年妃指認“歡宜香有異”時,第一個明確點出問題的人——這本身就可被曲解為“賊喊捉賊”,故意引導視線。
皇后宮中,剪秋低聲稟報著暗查的“進展”:“娘娘,順著翊坤宮香料採買、經手之人這條線摸下去,有幾處模糊的線索,隱隱……指向了延禧宮那邊。安貴人身邊的寶娟,有個遠房表親在御花園做粗使,前陣子似乎鬼鬼祟祟靠近過翊坤宮存放香料雜物的後罩房附近。還有,太醫院有個小藥童說,曾見安貴人身邊的宮女,打聽過活血藥材的性狀……”
皇后宜修慢條斯理地撥弄著腕上的佛珠,眼中一片幽深。安陵容?一個無足輕重、卻或許有點用處的棋子。若將她推出去頂罪,足以平息皇帝對“真兇”的追索,也能徹底掐斷歡宜香秘密暴露的風險。至於安陵容是死是活,並不在她首要考量之內。甚至,除掉這個看似溫順、實則心思細膩且與嬌玥走得近的安貴人,對掌控全域性亦有益處。
然而,就在皇后斟酌著如何將證據“坐實”,呈報給皇帝時,長春宮那邊,卻先一步有了動靜。
嬌玥“病體稍愈”,依例來景仁宮向皇后請安。她依舊蒼白瘦弱,由吉祥小心攙扶著,行禮時甚至微微喘息。皇后照例溫言關懷,賜座看茶。
閒話幾句後,嬌玥輕輕放下茶盞,抬眸看向皇后,眼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思與一絲欲言又止:“皇后娘娘,莞妃妹妹失子之事,臣妾每每想起,仍覺心痛難當。年妃固然有錯,可那歡宜香……”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臣妾總覺蹊蹺。安妹妹那日雖指出香氣有異,但她入宮未久,根基淺薄,何來那般膽量和手段,能在翊坤宮嚴密的看守下,對御賜之物動手腳?即便真有嫉妒之心,她又如何能算準莞妃妹妹有孕、且恰在那一日被罰跪,從而精準發難?”
皇后眸光微動,看著嬌玥:“敏貴妃的意思是?”
嬌玥微微蹙眉,彷彿在努力回憶什麼:“臣妾病中無聊,常翻些舊書雜記。偶然看到前人筆記,提及後宮陰私手段,有時看似首指眼前之人,實則背後另有深意,乃是借刀殺人、一石二鳥之計。” 她抬眼,目光清透地看著皇后,“臣妾在想,若真有人慾害莞妃皇嗣,又欲嫁禍年妃或他人,其心思之縝密、對後宮人事之熟悉、對藥用香料之瞭解,恐怕……非尋常低位妃嬪或宮人所能為。此人,必定深諳後宮生存之道,且……與年妃或有舊怨,知曉歡宜香乃其心愛之物,亦知其脾性,能料定她會在帝后離宮時苛待莞妃。”
她每一句都沒有點名,卻句句都在將嫌疑人的畫像,從“出身不高、新近得寵、依附她人”的安陵容,轉向“資歷深厚、熟悉宮闈、精通藥理、與年妃有深仇”的另一個方向。
皇后的指尖在佛珠上微微停頓。嬌玥的話,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她心中的湖面,漾開了不同的漣漪。她自然聽懂了暗示。與年妃有舊怨、資歷深、懂藥理……後宮裡,符合這些條件的,屈指可數。而其中最顯眼的一個,便是——端妃,齊月賓。
當年王府舊事,皇后雖未親歷,卻也知曉大概。年世蘭小產,疑端妃那碗“安胎藥”,從此恨之入骨。後來年氏得勢,尋機報復,給端妃灌下一壺紅花,絕了其生育之望。端妃自此纏綿病榻,深居簡出,幾乎被遺忘。但那份刻骨的仇恨,恐怕從未消散。
若說端妃為了報復年世蘭,在其最珍視的御賜歡宜香中做手腳,完全說得通。她久病成醫,對藥物瞭解甚深。她與年氏仇深似海,有足夠的動機。而且,她是妃位,雖無實權卻位份高,有能力接觸到一些隱秘的渠道。更重要的是,若將她推出來,既能解釋歡宜香的“問題”,又能將年妃受害者的形象坐得更實(畢竟端妃害她在先),還能徹底了結一樁陳年舊怨,且……端妃無子無寵,身後無人,是絕佳的“替死鬼”,比動安陵容(畢竟涉及甄嬛一系,且可能牽扯嬌玥)要“乾淨”得多。
皇后的心思飛快轉動。嬌玥為何要幫安陵容脫身?是念及那點香帕之情,還是不想看到甄嬛一系再折損一人?亦或是……單純覺得端妃更合適?無論如何,嬌玥提供的這個思路,確實更符合皇帝“揪出真兇、掩蓋秘密”的需求,也更能讓她這個皇后,將此事處理得“圓滿”。
“敏貴妃思慮周全,倒是提醒了本宮。” 皇后緩緩開口,臉上露出深思之色,“此事確實不宜草率。安貴人雖有嫌疑,但正如你所說,諸多環節難以圓說。倒是……一些陳年舊事,或許才是關鍵。” 她點到即止,不再多言。
嬌玥知道皇后聽進去了,便不再多說,適時地露出疲憊之色,告退離去。
接下來的“暗中詳查”,方向悄然轉變。皇后手底下的人,開始“順藤摸瓜”。很快,“發現”了一些“新線索”:
有翊坤宮早年負責清理香灰的粗使宮女“回憶”起,多年前曾見端妃宮裡的嬤嬤,私下向掌管部分香料庫的太監打聽過歡宜香的配料。
太醫院塵封的舊檔被“翻出”,顯示端妃纏綿病榻期間,曾多次索要、研究過一些活血化瘀、甚至藥性峻烈的藥材方子,還曾以“解悶”為由,借閱過香料配伍的典籍。
甚至,有慎刑司“審問”翊坤宮涉事宮人時,“無意中”有人招供,說曾聽年妃酒後怒罵,稱端妃是“害我孩兒、絕我後路的毒婦”,並提及歡宜香“是皇上所賜,誰也不能動”,言語間似乎暗指端妃曾對歡宜香有過企圖。
這些“線索”真真假假,虛實結合,被巧妙地串聯起來,指向了一個合情合理、動機充足、且“罪有應得”的結論:端妃齊月賓,為報當年年妃灌紅花絕育之仇,多年來隱忍蟄伏,暗中鑽研藥理香料,伺機報復。此次趁帝后離宮、年妃掌權得意忘形之際,買通或利用某些渠道,在年妃日常所用的歡宜香中,摻入了微量活血之物。她本意或許是讓年妃身體受損或當眾失儀,卻未曾料到甄嬛有孕且在翊坤宮罰跪,陰差陽錯之下,歡宜香與罰跪疊加,導致了皇嗣夭折的慘劇。
這個結論,幾乎完美地解釋了所有疑點:歡宜香為何有問題(端妃做的手腳),為何偏偏在此時出事(帝后離宮,年妃掌權是端妃等待的機會),為何手段隱蔽(端妃久病成醫,精通此道),動機為何(深仇大恨)。既保全了皇帝當年賜香的真實意圖(麝香絕育)這個最高秘密,又給了皇帝和六宮一個“合理”的交代,還順帶清算了端妃與年妃之間的舊怨,且沒有過多牽連其他勢力(安陵容得以脫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