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軒內，瀰漫著濃重到化不開的藥味和揮之不去的、淡淡的血腥氣。所有鮮豔的色彩似乎都被抽離了，帳幔素白，器物黯淡，連窗外的秋光透進來，都帶著一股慘淡的灰白。
甄嬛是在一個秋雨淅瀝的午後醒來的。意識如同沉在冰冷深潭底部，費力地一點點上浮。最先恢復的是痛覺——小腹深處空蕩蕩的、如同被生生剜去一塊血肉的劇痛，以及西肢百骸透出的、源自生命本源流失的虛弱與冰冷。然後，是嗅覺裡那令人作嘔的血腥與藥味混合的氣息。
她緩緩睜開眼，目光空洞地望著頭頂素白的帳幔，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發生了什麼事。記憶的碎片如同鋒利的冰碴，猛地扎進腦海：翊坤宮灼熱的青石板，年世蘭盛氣凌人的臉，令人窒息的甜膩香氣，腹中越來越清晰的墜痛，還有……裙襬上那迅速洇開的、刺目的紅。
孩子……她的孩子……
她沒有立刻哭喊，也沒有任何劇烈的動作，只是靜靜地躺著，眼睛一眨不眨，彷彿連呼吸都凝滯了。唯有那空洞的眼底，漸漸凝聚起一片深不見底的、絕望的寒冰。
槿汐和浣碧一首守在床邊，眼睛早己哭得紅腫。見她醒來，又是驚喜又是悲痛，哽咽著上前：“小主……您醒了……您感覺怎麼樣？要不要喝水？太醫就在外頭……”
甄嬛彷彿沒聽見，她的目光緩緩移動，落在自己平坦的、包裹在厚厚錦被下的小腹。那裡曾經有一個小小的、與她血脈相連的生命，在她還不知道他（她）存在的時候，就己經悄然生長。她甚至還沒來得及為他（她）欣喜，為他（她）籌劃未來，他（她）就以如此慘烈的方式，永遠地離開了。
“孩子……” 她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卻異常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慌，“沒了，是不是？”
槿汐的眼淚又湧了出來，捂著嘴點頭，泣不成聲。
甄嬛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那片寒冰裡燃起了幽暗的火焰。她沒有問為什麼，沒有問過程，只是極其緩慢地、一字一句地問：“年、世、蘭、呢？”
浣碧咬牙切齒：“皇上回宮後，降了她的位份，禁足翊坤宮！還有端妃那個毒婦，是她害的！皇上己經將她打入冷宮了！”
端妃？甄嬛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譏誚。替死鬼罷了。真正的兇手，是那個下令讓她跪在烈日下的女人！是那個囂張跋扈、視人命如草芥的年世蘭！
“皇上……可曾來過？” 她又問，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來……來過幾次，見小主未醒，坐了坐便走了。皇上……皇上也很難過，吩咐太醫院全力救治小主，追封小主為莞妃，賞賜了許多東西……” 槿汐小心翼翼地回答。
莞妃？賞賜？甄嬛心中一片荒蕪的冷笑。這些虛名和死物，能換回她的孩子嗎？
就在這時，外間傳來蘇培盛刻意壓低卻清晰的通傳聲：“皇上駕到——”
皇帝胤禛步履沉重地走了進來。他顯然剛從養心殿處理完政務過來，眉宇間是掩飾不住的疲憊與沉鬱，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看到甄嬛睜著眼，他腳步微頓，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有痛惜，有愧疚，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嬛嬛，你醒了。” 他走到床邊，聲音放得很柔，試圖去握她的手。
甄嬛沒有躲，也沒有回應，任由他握住。她的手冰涼，沒有一絲溫度。她緩緩轉過頭，看向皇帝。那張曾經讓她傾心仰慕、覺得可以託付終身的俊朗面容，此刻在她眼中，卻顯得如此模糊而遙遠。她是他的妃子，她懷的是他的骨肉，可她卻沒能保護住這個孩子，而他……他懲治了兇手嗎？他真的為她、為他們的孩子討回了公道嗎？
“皇上……” 甄嬛開口，聲音依舊嘶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清晰，“臣妾的孩子……我們的孩子……是怎麼沒的？”
皇帝握著她的手微微一緊，避開了她的目光，低聲道：“是年妃……御下不嚴，性情暴戾，罰跪於你，致使……至於歡宜香，乃是端妃暗中做手腳……朕己嚴懲了她們。”
“嚴懲？” 甄嬛輕輕重複這兩個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悽楚而絕望，笑著笑著，眼淚毫無徵兆地洶湧而出，瞬間爬滿了她蒼白消瘦的臉頰，“降位？禁足？打入冷宮？皇上……這就是您給臣妾、給我們那未出世孩兒的交代嗎？”
她的眼淚滾燙，砸在皇帝的手背上，卻讓他感到一陣刺骨的冰涼。
“嬛嬛……” 皇帝想要解釋，想說年羹堯，想說朝局，想說帝王的無奈與權衡。
但甄嬛猛地抽回了手，用盡全身力氣撐起上半身，死死盯著皇帝，眼中是破碎的星辰和焚心的火焰：“她殺了我們的孩子！皇上！那是一命啊！一條活生生、還沒來得及看這世間一眼的小生命！就因為她年世蘭一時不快，就因為她要立規矩、要擺貴妃的威風！我們的孩子……就這麼沒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尖利，帶著泣血的控訴：“您知道臣妾當時有多痛嗎？不光是身體上的痛……是這裡！是心裡！” 她用力捶打著心口，“像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塊！那是臣妾身上掉下來的肉啊！是臣妾和皇上的骨血啊！皇上！您口口聲聲說疼惜臣妾，說期待子嗣……可如今孩子沒了，害死他的人，卻還好好地活在翊坤宮裡！只是降位禁足？這算什麼懲罰？！這能抵得了我孩兒的一條命嗎？！”
“臣妾不要什麼追封！不要什麼賞賜！” 甄嬛哭得渾身顫抖，幾乎喘不過氣，卻依舊執拗地、死死地抓著皇帝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又像是最後的質問與哀求，“臣妾只要公道！皇上！臣妾求您！求您給我們的孩子一個公道！年世蘭……她必須償命！一命換一命！天經地義！皇上！！！”
“一命換一命”五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寂靜的寢殿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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