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 她的聲音恢復了最初的平靜，甚至比剛才更平靜，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不起半點波瀾，“臣妾累了。想一個人靜一靜。”
她不再看他，也不再提孩子，不提年世蘭，不提公道。彷彿剛才那個歇斯底里、泣血控訴的女子，只是幻覺。
皇帝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看著甄嬛緊閉的雙眼，蒼白的臉上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與疏離，那是一種比哭喊更讓他心慌的絕望。他知道，有些東西，在這一刻，己經徹底變了。碎掉的不僅是那個未出世的孩子，或許還有甄嬛對他的心，以及他們之間原本可能擁有的、某種更親密無間的聯結。
“你……好好休息。朕……改日再來看你。” 皇帝最終只能澀然說出這句話，然後轉身，幾乎是有些倉皇地離開了碎玉軒。腳步沉重，背影透著一股難言的蕭索與落寞。
殿內，重新恢復了死寂。
甄嬛依舊閉著眼，淚水卻無聲地、源源不斷地從眼角滑落，浸溼了鬢髮和枕頭。這一次，她哭得悄無聲息，卻比方才的嚎啕更加絕望徹骨。
孩子，母親對不起你。
皇上……終究是靠不住的。
從今往後，這條路，母親要自己走了。
年世蘭……你的命，我甄嬛，親自來取！
一種冰冷的、堅硬的、名為“仇恨”與“決絕”的東西，在她破碎的心底，悄然生根，迅速滋長，取代了所有的柔軟與期待。
碎玉軒外，秋雨依舊淅淅瀝瀝，敲打著枯萎的落葉，彷彿在為那個未曾謀面的小生命，奏響一曲無聲的輓歌。而殿內那個失去孩子的母親，她的心，也在這秋雨聲中，一寸寸地冷了下去，硬了起來。
自那日皇帝含淚離開碎玉軒後，甄嬛便以“病體孱弱、需絕對靜養”為由，正式閉門謝客。不僅是皇帝，連皇后、其他妃嬪的探視，也一概婉拒。只有沈眉莊，憑著多年情分和同病相憐的處境，還能偶爾被允許踏入那瀰漫著藥味與死寂的殿門。
碎玉軒彷彿一夜之間從後宮最引人矚目的寵妃居所，變成了被遺忘的角落。皇帝起初還時常差蘇培盛送來各種名貴藥材、補品、珍玩，甚至親自來過兩次，但都吃了閉門羹。第三次來時，槿汐跪在殿外，以頭觸地，聲音悲切卻堅定：“皇上，娘娘說她心病難醫，見了皇上……只會更添傷痛，於養病無益。懇請皇上體恤，容娘娘……靜一靜吧。”
皇帝站在緊閉的宮門前，望著那冰冷的朱漆和緊閉的窗扉，良久無言。他明白，甄嬛不見他，不是撒嬌賭氣，而是真的心死了。那日她眼中熄滅的光，那句平靜的“臣妾累了”，比任何哭鬧都更讓他無力。他知道自己虧欠她，虧欠那個孩子，可身為帝王的權衡與無奈，讓他無法給予她想要的“公道”。這份愧疚與無力交織，最終在一次次被拒之門外的冷遇中，漸漸化作了帝王的驕傲受損後的沉悶與疏離。
碎玉軒的賞賜依舊按例送來，但皇帝本人不再踏足。後宮最是勢利，眼見著莞妃失子又“失寵”（至少表面如此），往日里殷勤巴結的宮人漸漸少了，連內務府的份例都開始有些怠慢剋扣。若非敬妃協理六宮時暗中照拂，沈眉莊時常接濟，碎玉軒的日子只怕更難。
這一日，秋意己深，天空陰沉，飄著細密的冷雨。沈眉莊裹著一件灰鼠皮斗篷，提著一個小巧的食盒，再次來到碎玉軒。她的臉色比前些日子更加蒼白消瘦，但眼神卻異常清亮銳利，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她體內被淬鍊得愈發堅硬。
殿內依舊藥香濃重，光線昏暗。甄嬛半靠在窗邊的榻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手裡拿著一卷書，卻許久未曾翻動一頁。她比生產（小產）前更加瘦削，下巴尖尖的，眼窩深陷，襯得那雙曾經靈動瀲灩的眸子大得有些驚人，只是裡面空空蕩蕩，再無往日神采，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昔日烏黑潤澤的秀髮，此刻也顯得乾枯黯淡，鬆鬆地挽著，插著一支素銀簪子。
“嬛兒。” 沈眉莊喚了一聲，聲音放得極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甄嬛緩緩轉過頭，看見是她，眼中才泛起一絲極微弱的漣漪，像是死水微瀾。“眉姐姐來了。” 她的聲音依舊嘶啞，卻平靜無波。
沈眉莊走到榻邊坐下，將食盒開啟，裡面是幾樣精緻的點心，還有一盅冒著熱氣的燕窩粥。“你總吃不下東西，這樣身子怎麼受得住？這是我讓小廚房新做的，你嚐嚐看，哪怕用一兩口也好。”
甄嬛看了一眼，搖了搖頭：“沒胃口，放著吧。”
沈眉莊嘆了口氣，將粥盅蓋上，握住了甄嬛冰涼的手。那雙手瘦得骨節分明，觸手一片寒意。“嬛兒，我知道你心裡苦，比黃蓮還苦。可你不能這樣下去。” 她的聲音帶著懇切與心疼，“孩子沒了，我們比誰都痛。可日子還得過。你這樣作踐自己的身子，糟蹋自己的心氣，除了讓親者痛、仇者快，還能有什麼？”
“仇者快？” 甄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譏誚笑意，“年世蘭現在，怕是比我快活不到哪裡去。” 她頓了頓，眼神飄向窗外陰沉的天空，“至於我自己……這副身子，這顆心，早就隨那孩子一起去了。現在活著的，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罷了。快活不快活，又有什麼要緊。”
“胡說！” 沈眉莊握緊了她的手，語氣急切起來，“你怎麼能這麼想？你還有我，還有陵容，還有……還有將來！難道你就甘心這樣了？讓年世蘭那個毒婦，害了你的孩子，還毀了你的下半生？讓她在翊坤宮裡，哪怕落魄，也依舊留著性命，將來或許還有復起之日？嬛兒，你甘心嗎？！”
提到“年世蘭”和“孩子”，甄嬛空洞的眼底終於掀起劇烈的波瀾，但那不是淚，而是冰冷的恨意與絕望交織的火焰。“不甘心又如何？”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刺骨的寒意，“皇上不肯殺她！他捨不得！為了他的江山，他的朝局，他連為自己枉死的孩子報仇都做不到！我還能指望什麼？指望天降驚雷劈死她嗎？！”
“我們不指望皇上！” 沈眉莊猛地打斷她，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鐵，砸在寂靜的殿中，“我們指望自己！”
甄嬛怔住，看向沈眉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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