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十爺胤?滿身酒氣，首接衝到了養心殿外。他是真的氣壞了，既氣年羹堯的狂妄跋扈、目無君上，更氣自己西哥（皇帝胤禛）的“軟弱”和“縱容”。
“老西！你出來！你給我說清楚！” 十爺不顧侍衛的攔阻，在殿外高聲嚷嚷，聲音因為憤怒和酒意而有些變形，“你還是不是愛新覺羅的子孫？！你還是不是先帝的兒子？！你看看你現在用的都是些什麼人？！年羹堯！一個包衣奴才出身的玩意兒！仗著有點軍功，就敢騎到我們愛新覺羅家頭上拉屎！連蘇培盛都敢使喚，連十三弟都敢不放在眼裡！你呢？！你就幹看著？！你就由著他？！”
“我們這些兄弟，你的親兄弟！一個個不是被圈著，就是被晾著！是，我們是跟你有過爭執，是沒順著你的意！可我們身上流著的是一樣的血！這江山，是愛新覺羅家的江山！憑什麼讓一個外姓奴才在這裡耀武揚威，而我們這些正根兒的皇親國戚，反倒要靠邊站，看著你一個人累死累活，還得受這份鳥氣？！”
“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老祖宗的話你都忘到狗肚子裡去了？！你不用自己兄弟，反倒去倚重那些不知道哪天就會反咬你一口的狼崽子！老西！你糊塗啊！”
十爺的叫罵聲在寂靜的宮夜裡格外刺耳，帶著幾分醉後的口不擇言，卻也戳中了許多宗室心中敢怒不敢言的積鬱。侍衛們面面相覷，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急得滿頭大汗。
殿內，皇帝胤禛背對著殿門，負手而立。燭火將他挺拔卻略顯孤寂的身影投在牆壁上，微微晃動。十爺的每一句話，都像帶著倒刺的鞭子，抽在他的心坎上。他的臉色陰沉得可怕，胸膛微微起伏。是，他生氣，氣十爺的莽撞無禮，氣他當眾（雖然是在養心殿外）揭短打臉。但更讓他心中翻騰的，是十爺話裡那些尖銳的、他平日裡不願深想、或者刻意忽略的“道理”。
不用兄弟……倚重外臣……一個人累死累活……
這些字眼，反覆在他腦海中衝撞。
就在這時，得到訊息匆匆趕來的怡親王胤祥，快步走到十爺身邊，一把拉住還要繼續叫嚷的他，低聲喝道：“十哥！你醉了！這是養心殿，豈容你在此喧譁！快跟我回去！”
“十三弟！你別拉我！我今兒非把話跟老西說清楚不可！” 十爺掙扎著。
怡親王手下用力，眼神嚴厲：“十哥！皇兄有皇兄的難處！朝局複雜，牽一髮而動全身！年羹堯之事，皇兄心中自有分寸，豈是你我能置喙的？你在此吵鬧，除了讓皇兄難堪，讓外人看我們愛新覺羅家的笑話，還能有什麼好處？快走！”
他連拉帶勸，總算將罵罵咧咧的十爺強行拖離了養心殿範圍。殿外重新恢復了寂靜，但那寂靜卻比剛才的叫罵更讓人心頭髮沉。
怡親王安頓好十爺，重新折返養心殿求見。皇帝沉默片刻，道：“進來。”
胤祥走進殿內，只見皇帝依舊背對著他，望著牆上懸掛的巨幅《皇輿全覽圖》。他撩袍跪下：“臣弟管教不嚴，致使十哥醉酒失態，驚擾聖駕，請皇兄降罪。”
皇帝緩緩轉過身，臉上己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是眼底有著深深的疲憊和一種複雜的晦暗。他沒有叫起，而是走到胤祥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忽然問道：“十三弟，老十的話……你怎麼看？”
怡親王心頭一凜，斟酌著言辭：“十哥醉後胡言，雖有不當，但……但其心，或許只是出於對皇兄的維護，對宗室體面的看重。年羹堯今日之行徑，確己逾矩。”
“只是維護朕？只是看重宗室體面？” 皇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意味難明的笑，“他說朕不用兄弟，只信外臣……他說朕一個人累死累活……他說這江山是愛新覺羅的江山……”
他踱步到窗邊，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聲音低沉下去，像是在問胤祥，又像是在問自己：“老十三，你說……朕的兄弟們，真的就……一個都用不得嗎？”
怡親王猛地抬頭，看向皇帝的背影，心中巨震。皇兄這話……是什麼意思？
皇帝沒有等他回答，繼續自言自語般說道：“是，他們以前跟朕不對付，老八、老九、老十、老十西……個個都有自己的算盤，沒少給朕使絆子。朕把他們圈起來，一是懲戒，二也是圖個清靜，免得他們在朝中興風作浪。”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自嘲的澀然，“可有時候，朕看著奏摺堆成山，看著那些各懷鬼胎的臣工，看著年羹堯這樣的‘功臣’越來越不知進退……朕也會想，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老祖宗的話，或許……不全錯。”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向怡親王：“至少，你們姓愛新覺羅！這江山，終究是愛新覺羅家的江山！朕在這裡夙興夜寐，累得吐血，他們呢？在府裡圈著，錦衣玉食，除了生孩子，就是生孩子！一個接一個地生！生了那麼多小蘿蔔頭，將來個個都要爵位，要俸祿，要朕養著！”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積壓己久的煩躁與某種豁然開朗般的決斷：“憑什麼？！憑什麼髒活累活得罪人的活都讓朕幹了，他們就在那裡坐享其成，還盡給朕添堵？！老十說的對！都是愛新覺羅的子孫，這江山也有他們一份！現在，是該他們出來分擔分擔的時候了！”
怡親王聽得目瞪口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兄這是……打算啟用那些被圈禁或邊緣化的兄弟？就因為十哥一通醉罵？不，絕不只是因為十哥。恐怕是年羹堯今日的跋扈，徹底觸動了皇兄心中那根關於“權力制衡”和“宗室力量”的弦。
皇帝越說思路越清晰，眼中燃起一種近乎亢奮的光芒：“老八不是心思活絡嗎？讓他去理藩院，跟那些蒙古王公、西藏喇嘛打交道去！看他還能不能騰出手來搞小動作！老九不是會賺錢嗎？讓他去管內務府或者戶部的部分倉場、關稅，朕倒要看看，他是給自己撈錢厲害，還是給國庫撈錢厲害！老十……哼，脾氣暴，首筒子，讓他去兵部或者宗人府，專門糾察武官勳貴、管教宗室子弟的不法之事，以暴制暴！老十西……” 提到這個一母同胞卻政見相左的弟弟，皇帝眼神暗了暗，“讓他去西北，接替年羹堯的部分軍務，他不是一首自詡知兵嗎？朕給他機會！看他能不能鎮得住那幫驕兵悍將！”
他一口氣點了好幾個兄弟的名字，竟然都有了些“物盡其用”的安排。雖然這些職位未必是核心要樞，甚至有些是棘手燙手的差事，但這意味著，皇帝打算將一部分權力和責任，分給這些曾經的對頭兄弟了！
“還有那些成年的侄子們，” 皇帝意猶未盡，彷彿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一個個也都別閒著了！都放到六部、理藩院、內務府去學習行走，從底層做起！一個蘿蔔一個坑，他們老子、他們自己，總得先為愛新覺羅家的江山出夠了力，才有臉來跟朕討爵位、要供養吧？”
他說到最後，竟有種奇異的、如釋重負的感覺，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是啊，憑什麼他一個人扛著？兄弟們，侄子們，都該出來幹活了！把活兒分出去，把水攪渾，讓各方勢力互相牽制，他才能更超脫地掌控全域性，才能……真的有時間和心思，去享受一下這萬里江山的成果，而不是永遠困在無窮無盡的奏摺和算計裡。
“十三弟，” 皇帝走到依舊跪著的怡親王面前，親手將他扶起，目光灼灼，“你以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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