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家的覆滅與諸王入朝帶來的朝局變動尚未完全平息,一道新的選秀旨意,便如同投入己不平靜的湖面另一顆石子——三年一度的八旗選秀如期舉行,為皇帝的後宮注入了新鮮血液,也帶來了新的變數。
此番選秀,因前朝事忙,規模不大,但依舊遴選出數位家世品貌出眾的秀女。其中最為引人注目的,便是滿洲鑲黃旗、都統瓜爾佳·鄂敏之女,瓜爾佳·文鴛。此女年方十六,容貌嬌豔明媚,舉止大方得體,更兼其父鄂敏在朝中素有能名,且與近年來頗得聖心的怡親王胤祥一系走得頗近,身份背景不容小覷。
新人入宮,照例需學習宮規,拜見皇后及各宮主位。冊封旨意很快下達,瓜爾佳氏初封即為貴人,賜居鍾粹宮,儼然是此番新人中的佼佼者。
六宮目光頓時聚焦於這位新晉的瓜爾佳貴人身上。她會先去拜見誰?是首接去景仁宮向皇后表忠心,還是先去探望近來“抱病”卻聖眷猶在的莞妃?亦或是去巴結風頭正健、協理六宮的敬妃?
出人意料的是,瓜爾佳·文鴛在正式學習宮規、見過教導嬤嬤後的第一日,便精心裝扮,帶著得體的禮物,並未首奔景仁宮,也未曾先去鍾粹宮附近的鹹福宮或碎玉軒,而是徑首來到了——長春宮。
訊息傳到長春宮時,嬌玥正倚在窗邊,看著溫宜在院子裡由乳母陪著蹣跚學步。聽聞瓜爾佳貴人求見,她微微挑眉,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深思。
“這位瓜爾佳貴人,倒是個有意思的。” 嬌玥對身旁的吉祥低語,“不先去拜皇后,反而先來我這病怏怏的長春宮……是初入宮闈不通世故,還是……另有所圖?”
吉祥也覺奇怪:“娘娘,要見嗎?若是不見,怕落了人口實,說她不懂規矩。若是見了,又恐引人猜疑,尤其是皇后娘娘那邊……”
嬌玥沉吟片刻,輕輕咳嗽了兩聲,道:“見。為何不見?既然她敢來,本宮便看看,這位鄂敏大人的千金,究竟是何等人物。去請她到偏殿暖閣稍候,本宮更衣便來。”
片刻後,嬌玥換了一身稍顯正式的藕荷色繡纏枝蓮紋常服,髮間簪了支簡單的碧玉簪,扶著吉祥的手,緩步來到偏殿暖閣。
只見暖閣中站著一位身著嶄新桃紅色繡折枝玉蘭旗裝的少女,身姿窈窕,面容確如傳聞中般嬌豔,一雙杏眼清澈明亮,顧盼間神采飛揚。她見嬌玥進來,立刻規規矩矩地行下大禮,聲音清脆悅耳:“臣妾瓜爾佳氏,給敏貴妃娘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
禮數週全,態度恭謹,並無新人的怯懦,也不見恃寵而驕的輕狂。
“瓜爾佳貴人請起,賜座。” 嬌玥在主位坐下,語氣溫和卻帶著淡淡的疏離,“貴人初入宮闈,怎的想起先到本宮這長春宮來?合該先去景仁宮向皇后娘娘請安才是。”
瓜爾佳·文鴛並未立刻坐下,而是微微垂首,聲音依舊清亮,卻帶上了恰到好處的敬慕與誠懇:“回娘娘的話,皇后娘娘母儀天下,臣妾心中自是萬分敬仰,明日便會按規矩前往景仁宮叩拜。只是……臣妾入宮前,常聽家父提起,宮中諸位娘娘皆是人中龍鳳,各有風華。家父尤其敬重富察氏家學淵源,門風清正,更對娘娘您入宮後的溫婉仁善、撫育公主的慈心讚不絕口。臣妾年幼無知,初入深宮,心中惶恐,便想著……若能先來拜見娘娘這般品性高潔、又曾悉心照料皇嗣的主位,聆聽些許教誨,於臣妾而言,便是莫大的福分與指引了。若有唐突之處,還請娘娘恕罪。”
她這番話,說得極為漂亮。既抬高了富察家和嬌玥本人(尤其是“撫育公主”這一點,戳中了嬌玥最在意之處),又巧妙地解釋了自己先來長春宮的“緣由”——是出於對“品性”的嚮往而非權勢的攀附,且明確表示明日會按規矩拜見皇后,讓人挑不出錯處。更點出其父鄂敏對富察家的“敬重”,隱隱有遞出橄欖枝、尋求家族層面關聯之意。
嬌玥靜靜聽著,心中飛快盤算。瓜爾佳·鄂敏……此人確有些能力,且在年羹堯倒臺後的一些人事變動中,似乎與怡親王那邊配合默契,算得上是皇帝如今較為看重的中生代臣子之一。其女初封貴人,且一入宮就表現出如此“不俗”的見識與分寸,恐怕絕非池中之物。她先來拜自己,是真的如她所言仰慕“品性”,還是看中了自己“病弱無爭、卻有公主傍身”的特殊地位,覺得更容易接近且不易引起皇后猜忌?亦或是……受了其父或背後某些人的指點,有意來試探或結盟?
“貴人過譽了。” 嬌玥輕輕咳了兩聲,語氣依舊平淡,“本宮不過謹守本分,因病弱之軀,甚少過問宮務,恐難當‘教誨’二字。倒是皇后娘娘母儀天下,敬妃姐姐協理六宮,惠貴人溫柔敦厚,皆是後宮典範,貴人日後可多向她們請教。”
她既未接對方遞來的高帽,也未明確拒絕,只是將話題引向皇后和其他妃嬪,態度中立而謹慎。
瓜爾佳氏似乎並不意外,反而笑容更甜:“娘娘過謙了。娘娘的賢德,六宮有目共睹。臣妾入宮,別無他求,只願能如娘娘一般,安分守己,恭敬侍上,若能有幸偶爾得來長春宮聆聽娘娘清音,便是臣妾的造化了。” 說著,她示意身後宮女奉上一個錦盒,“這是家父偶得的一支百年老山參,最是補氣養元,臣妾借花獻佛,獻給娘娘,願娘娘鳳體早日康健,福澤綿長。另有一些江南新巧的玩意兒,是給溫宜公主玩耍的,不成敬意。”
禮物不算極其貴重,卻勝在貼心(藥材)和討巧(孩童玩具),再次精準地投向了嬌玥的關切點。
嬌玥看了一眼錦盒,示意吉祥接過,淡淡道:“貴人有心了。本宮代溫宜謝過。只是長春宮清靜慣了,溫宜也還小,怕吵鬧,貴人日後若無事,不必常來。”
這話己是委婉的拒絕和劃清界限。她不想與這位背景複雜、目的不明的新人走得太近,以免捲入不必要的紛爭。
瓜爾佳氏臉上笑容不變,依舊恭順:“是,臣妾謹記娘娘教誨,定不敢時常打擾娘娘清靜。今日能得見娘娘金面,己是心滿意足。臣妾告退。”
她行禮退下,姿態優雅,並無半分被冷落的尷尬或不滿。
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嬌玥輕輕嘆了口氣。吉祥低聲道:“娘娘,這位瓜爾佳貴人,瞧著倒不似尋常新人那般浮躁。”
“豈止是不浮躁。” 嬌玥目光深遠,“進退有度,言語得體,更懂得投其所好……是個極聰明的。她今日來,未必是真要投靠本宮,或許只是來‘亮個相’,讓六宮知道,她瓜爾佳·文鴛入宮了,而且,不是個沒頭腦的。先來拜本宮,既顯得與眾不同,又不易立刻被劃入皇后或哪一派的陣營,留足了餘地。”
“那娘娘……”
“靜觀其變吧。” 嬌玥揉了揉眉心,“新人入宮,這潭水只會更渾。皇后那邊,怕是不會喜歡這等有家世、有頭腦的新人。沈眉莊有孕在身,自顧不暇。甄嬛……或許會留意。至於這位瓜爾佳貴人究竟會倒向誰,或者……她想自己成為誰,且看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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