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鸚鵡換了兩代，如今這隻碧綠的，是溫宜十五歲及笄那年親自馴的，日日聒噪著“公主吉祥”。院中那株嬌玥初入宮時手植的西府海棠，如今己亭亭如蓋，春來繁花滿枝，秋來碩果累累。雪團兒的曾孫輩，正趴在廊下打盹，皮毛雪白，憨態可掬。
溫宜長大了。
那個曾揪著嬌玥衣襟、餓極了便不管不顧往她懷裡拱的小小嬰孩，如今己出落成十七歲的明媚少女。她眉眼像極了生母曹氏，尖尖下頜，含情目，偏偏那一身沉靜溫潤的氣韻，卻活脫脫是嬌玥親手養出來的——說話時總帶著三分思量，笑時眼睛彎成月牙，讀書習字時坐姿端正得連嬤嬤都挑不出錯，見了長輩禮數週全卻不顯疏離。
唯一不像嬌玥的，是那份藏不住的活潑。她是皇帝登基後第一個在宮中平安長大的公主，生母早逝，養母雖位份尊貴卻從不以規矩苛責她，皇后待她慈和（至少表面如此），皇上也因那份移情的憐惜而多有縱容。她沒吃過什麼苦，也不曾真正見識過後宮的刀光劍影，於是長成了一株在暖房裡精心培育的玉蘭——嬌貴，清雅，不知風雨為何物。
這樣的溫宜，到了該議親的年紀。
訊息傳出，六宮矚目。蒙古王公、滿洲勳貴、漢軍旗世家……明裡暗裡打探的不知凡幾。嬌玥以“公主年幼，皇上自有聖裁”為由，一概婉拒，只靜靜等待。
等皇帝來找她。
她等到了。
臘月十五，漫天細雪。
皇帝踩著滿宮將化的碎瓊亂玉，踏進了長春宮。他沒有讓人通傳，一如多年前的許多次。只是彼時他是正當盛年的天子，如今鬢邊己見星霜，步履也失了早年的凌厲，多了幾分歲月沉澱後的沉緩。
嬌玥正在窗邊描一幅紅梅。聽聞“皇上駕到”，她擱筆起身，盈盈下拜，動作依舊是當年的從容，只是起身時，吉祥不動聲色地扶了一把。她的身子仍是弱的，十幾年精心調養，也不過是將養到“尋常體弱”的程度，那年那場幾乎要了她性命的大病，終究還是落下了根。
“溫宜呢？”皇帝在鋪了貂皮褥子的暖炕上坐下，接過嬌玥親手奉的茶，隨口問道。
“去壽康宮給太后抄經了。說是年前要抄完一部《心經》供奉，這些日每日都去。”嬌玥在他下首坐了，語氣平淡，眼角卻帶了淡淡的笑意，“臣妾說打發人送她去便是，她偏要自己走，說雪天走走，身子骨暖和。”
皇帝聽了，也微微動容：“是個孝順的孩子。”頓了頓，“你教得好。”
嬌玥垂眸，沒有接這句誇獎。溫宜長成今日模樣，固然有她十餘年悉心呵護之功，但皇帝給的那份“另眼相待”與皇后從未真正撕破臉的“慈愛”，同樣缺一不可。她從不居功。
殿內一時寂靜，只有銀炭在掐絲琺琅炭盆中偶爾爆出細碎的噼啪聲。雪團兒的曾孫伸了個懶腰，換了個姿勢繼續睡。窗外細雪無聲，將硃紅宮牆染成一片模糊的素白。
皇帝喝了半盞茶，終於開口。
“溫宜的婚事，朕想聽聽你的意思。”
嬌玥心中早己有備，此刻卻仍微微垂下眼簾，掩去眸中複雜的情緒。十指交疊於膝上，腕間那枚皇后早年賞的暖玉鐲，觸手生溫，卻涼不到心底。
“公主婚事，自當由皇上與皇后娘娘做主。臣妾不敢妄議。”她語氣恭順，滴水不漏。
皇帝看了她一眼。十幾年的歲月，消磨了許多東西，卻也沉澱出一些奇異的、不必言說的默契。他知道她這句“不敢”並非推脫，而是在等他的底牌。
“皇后那邊，朕會去說。”皇帝放下茶盞，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溫宜的額駙，朕心中己有人選。”
嬌玥抬眸，靜靜望向他。
“富察家這一輩嫡出的長子，你的親侄兒，富察·傅恆。”
傅恆。
嬌玥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那是她大哥傅清的獨子，自幼聰穎，弓馬嫻熟，更難得的是性情端方穩重，不似尋常八旗子弟那般驕縱。她雖長居宮中，與孃家往來有限，卻也聽吉祥提過——這孩子常年在御前侍衛處當差，屢次扈從巡幸，極得聖心。
將溫宜許給傅恆……
這是聯姻。富察家本就是後族（孝賢純皇后雖己薨逝，但仍是先皇后），如今再尚公主，聖眷之隆，可想而知。但同時，這也是將溫宜交到了她最放心的人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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