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得平淡，如同閒話家常，卻字字落在嬌玥心坎最柔軟處。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落雪的冬日，她抱著襁褓中啼哭不止的溫宜，跪在養心殿外的冰磚上，求皇帝給這孩子一個名分。那時她病骨支離，自覺命不久矣，唯一的念頭就是：她若死了，溫宜怎麼辦？
十幾年了。
那個曾讓她跪到膝蓋淤青的帝王，此刻正坐在她面前，以近乎商量的語氣，為她的女兒挑選一條最安穩、最體面、也最讓她放心的路。
皇帝老了，她也老了。那些曾經的猜忌、利用、權衡與算計，在漫長的歲月裡，似乎都悄然沉澱，化成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信賴與倚重。她不再是他需要提防的“富察家的棋子”，他也不僅僅是她需要依附的“君父”。他們是溫宜的父皇與母妃，是共同養育了一個孩子、見證她從襁褓嬰孩長成待嫁少女的……兩個人。
“傅恆……”嬌玥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低啞，卻努力維持著平靜，“那孩子，臣妾見過幾次。性子沉穩，不是輕浮之人。”
皇帝點頭：“朕讓上書房師傅考過他幾次策論，答得很有章法。騎射也在御前比試過，準頭不輸那些專攻此道的武舉。”他頓了頓，難得地露出一絲滿意的笑意，“配朕的溫宜，勉強夠格。”
嬌玥沒有笑。她看著皇帝，眼神很輕，卻很深。
“皇上是早就打算好了？”她問，語氣並不咄咄逼人，只是陳述。
皇帝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他只是迎著她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富察家是你的孃家，也是朕的岳家。溫宜嫁過去，於公於私，都是最好的安排。”
他再次用了“朕”，恢復了帝王的威嚴與疏離。方才那片刻的溫存，彷彿只是雪光折射的幻覺。
嬌玥垂下眼簾，不再追問。
“臣妾明白了。”她輕聲道，字斟句酌，“傅恆確是良配。溫宜能嫁回富察家，是她的福分，也是富察家的福分。臣妾……沒有異議。”
皇帝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著她鬢邊那支素淨的白玉簪，看著她腕間那枚己戴得溫潤如玉的暖玉鐲，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第一次在這長春宮中見到她。那時她剛大病初癒，蒼白得像隨時會散去的魂魄，抱著溫宜的手卻在微微顫抖，彷彿抱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十幾年了。
她從鬼門關前掙扎回來，一點點將那個襁褓中的嬰孩養成亭亭玉立的少女。而他也從正值盛年的天子，變成鬢染霜雪、不得不開始為子女籌劃婚嫁的父親。
“那就這麼定了。”皇帝站起身，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沉穩，“等年節過後，朕會正式下旨。溫宜那邊……你找個機會，先與她說說。”
“臣妾省得。”
皇帝走到殿門口，又停下腳步。他沒有回頭，只對著門外紛揚的細雪，低聲說了一句：
“你把她養得很好。”
然後他踏入了風雪，背影很快被茫茫白色吞沒。
嬌玥沒有起身相送。她依舊坐在窗前，看著那幅未完成的紅梅圖，看著窗外簌簌而落的雪，看著廊下那隻不知憂愁、兀自啄食穀粒的鸚鵡。
良久，她輕輕嘆了口氣。
“吉祥。”她喚道。
“奴婢在。”
“把溫宜小時候那些東西收一收吧。”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醒了什麼，“留幾件她愛玩的、常用的，將來……給她帶過去。”
“是，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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