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溫宜從壽康宮回來了。她解下蓮青羽緞斗篷遞給採月，小臉凍得紅撲撲的，卻滿是笑意：“母妃！太后娘娘賞了我一盒新貢的胭脂，說是江南織造新進的，顏色可好看了！我給您也留了一盒！”
她嘰嘰喳喳地說著，像只不知憂愁的雀兒，撲到嬌玥身邊坐下，自然而然地把冰涼的手塞進母妃溫暖的掌心。
嬌玥握著她纖細的手指，一點一點地暖著，看著女兒眉眼彎彎的燦爛笑靨，心中那句醞釀了許久的話，竟一時說不出口。
“母妃？”溫宜察覺到她的異樣，歪著頭，“您怎麼了？是皇上又讓您勞神了？”
“沒有。”嬌玥溫聲道，抬手替她拂去鬢邊未化的雪沫，“只是看外頭雪大，怕你冷。”
“我不冷！”溫宜說著，又將另一隻手也塞過來，“手涼是路上貪玩，團了個雪兔子。母妃您摸，是不是比剛才暖和多了？”
嬌玥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
“溫宜。”她喚道。
“嗯？”
“……你大了。”嬌玥看著她清澈的、不諳世事的眼睛，緩緩說道，“母妃有些話，想同你講。”
溫宜眨了眨眼，乖巧地點頭。
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停了。廊下那隻碧綠的鸚鵡抖了抖翅膀，忽然開口，字正腔圓地喊道：
“公主吉祥——公主吉祥——”
溫宜“撲哧”笑出了聲，轉頭嗔它：“多嘴！”
嬌玥看著女兒無憂無慮的笑靨，忽然覺得，那些沉重的話，也不必急在這一時。
且讓她，再多做幾日無憂的嬌兒。
再讓這長春宮的燈火，為她多亮幾夜。
“罷了，”嬌玥鬆了手，含笑道，“先用膳。那盒胭脂，回頭教母妃看看，是怎樣的好顏色。”
“好呀！”溫宜歡快地應著，起身張羅擺膳。
她不知道，在她身後，她的母妃正凝視著她的背影，目光溫柔而綿長，彷彿要將這一刻、這一眼，永遠刻在心底。
窗外，雪後的暮色澄澈如洗，最後一縷夕陽正吻上海棠枯瘦的枝椏。今夜過後，又是一歲將盡。
而她的女兒，就要啟程，奔赴屬於她的、嶄新的春天。
那夜，長春宮的燈火亮至三更。
溫宜起初是不信的。
母妃的話說得很輕，像怕驚落窗外枝頭的積雪。她說傅恆，說富察家，說皇阿瑪的聖意與考量。每一個字溫宜都聽清了，卻又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水面，沉不下去，也浮不上來。
“母妃……”她張了張嘴，聲音澀得像含了一把生杏仁，“您是不要我了嗎？”
嬌玥的眼眶霎時紅了。她伸手將女兒攬進懷裡，一如十八年前那個從翊坤宮抱回襁褓中啼哭嬰孩的深夜。只是彼時她懷抱的是脆弱無依的雛鳥，此刻依偎在她肩頭的，己是為自己婚事惶惑不安的大姑娘。
“傻孩子，”嬌玥的聲音有些顫，卻穩穩的，“母妃怎麼會不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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