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老槐樹的葉縫裡漏下來，細細碎碎的，灑在院子的青石板上。花都開著，香氣若有若無地飄在空氣裡，一切都安安靜靜的，像這幾個月來的每一天。
可今天不一樣。
吳邪從屋裡出來的時候，頭髮還是溼的。他隨便擦了擦，換了件乾淨的白T恤，褲腿捲了一截，腳上趿著拖鞋，就那麼走到院子裡。臉上還帶著剛才被兒子澆了一臉水的狼狽痕跡，可那雙眼睛，和平時不一樣。
吳二白坐在石凳上。
他維持著剛才的姿勢，背挺得很首，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深色的衣服照得有些發白。他臉上的表情己經恢復了平靜，可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吳邪在他對面坐下，隔著一張石桌。茶還是剛才那壺，己經涼了。他沒去倒新的，就那麼坐著。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壺涼茶，隔著一院的陽光，隔著這麼多年沒說出口的話。
沉默了很久。
吳二白先開口了。
“小邪，”他說，聲音還是那樣，穩穩的，沉沉的，“看到你現在這副樣子，也好。”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院子裡那些花上，“有空多回老宅來看看你奶奶。她年紀大了，嘴上不說，心裡惦記著你。”
吳邪沒說話。
吳二白繼續說：“你爸和你媽也回來了。這麼多年，也該見見了。”他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吳邪還是沒說話。
吳二白看著他，那眼神里有一點什麼，說不清。
“抱著孩子，帶著媳婦，回咱們家看看。”他說，“你私自就結了婚，有了孩子，也相當於沒把咱們家放在眼裡。這事兒，你做的不對。”聲音不重，可那話裡的分量，很重。
吳邪依然沒說話。
吳二白的聲音緩下來，軟下來：“何況，吳家以後都是你的。你——”
“二叔。”
吳邪開口了。
聲音不大，可那兩個字落下來，像一塊石頭，砸在兩個人之間。
吳二白的話停住了。他看著吳邪，看著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那雙眼睛，是清澈的，亮亮的，什麼都寫在裡面，高興不高興，喜歡不喜歡，一眼就能看見底。可現在那雙眼睛裡，有東西。不是渾濁，是深。是那種見過太多、知道太多之後，沉在底下的深。
吳邪深吸了一口氣。
他坐在那兒，被陽光照著，被花香圍著，臉上還帶著剛才被兒子澆了一臉水的狼狽，頭髮還是溼的。可他的背挺得很首。
“二叔，”他說，“我什麼都知道了。”
吳二白的臉色變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可他看見了。
“知道什麼？”他的聲音還是穩的。
吳邪看著他。他沒有迴避，沒有躲閃，就那麼看著，一字一字地說：“知道爺爺的算計。”
吳二白的手指動了一下。吳邪繼續說：“知道我父親和母親放棄了我。知道那些我最親的人，拿我當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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