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起靈看著那隻小手，很小，很軟，白嫩嫩的，像一截剛出水的藕。他看了一會兒，嘴角彎了彎。很淡，可那是笑。
院子裡，吳二白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
“小邪……”他只叫了這一聲，就說不下去了。
吳邪看著他，沒有催，沒有追問，就那麼等著。
吳二白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手，保養得很好，乾乾淨淨的，指甲修得整整齊齊。可那雙手，也做過很多事。那些事，有些是為了吳家，有些是為了自己，有些——他說不清是為了什麼。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他問，聲音很低。
吳邪想了想：“很久了。在格爾木的時候，就知道了。”他的語氣很平靜，“後來去了西王母宮，又知道了一些。再後來，從張家古樓出來，就全知道了。”
吳二白沒有抬頭。他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二叔，”吳邪的聲音傳來，“我不怪你。”
吳二白的肩膀動了一下。吳邪說：“我知道你有你的難處，知道你做那些事的時候，也猶豫過，也掙扎過。可有些事，知道了就是知道了。回不去的，就是回不去了。”
吳二白抬起頭，看著吳邪。
吳邪也看著他。
“你恨我們嗎？”吳二白問。
吳邪想了想，搖頭。“不恨。只是不想再回去了。”
吳二白看著他，看著那雙平靜的眼睛。那裡面沒有恨，沒有怨，甚至沒有委屈。只有一種很清醒的、很決絕的東西。那東西，比恨更讓人難受。
“這裡很好。”吳邪說，環顧了一下西周。院子不大，可收拾得乾乾淨淨。花開了滿院，貓在牆頭曬太陽，孩子在樓上睡覺，妻子在屋裡休息。朋友在廚房裡忙活，小哥在屋頂上發呆。
“有嬌人，有兒子，有胖子，有黑瞎子，有小哥。”他頓了頓，“有我自己。”
吳二白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乾淨的手，現在看起來，忽然有點髒。他說不出那是什麼感覺。只是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老了。
吳邪沒有再說。他只是坐在那兒，等著。
過了很久，吳二白站起來。動作很慢，像是一個很老的人。他看著吳邪，想說什麼，可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然後他轉過身，往門口走。
走了幾步，停下來。“你奶奶那邊，”他背對著吳邪說，“我去說。”
吳邪站起來，看著他的背影。“好。”
吳二白又站了一會兒。“有空，回來看看她。她……是真的想你。”
吳邪沒有說話。吳二白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繼續往前走。走到門口，他的手搭在門框上，停了一下。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合上，風鈴響了一聲。那聲音，很輕，很長，像一聲嘆息。
院子裡空下來。陽光還是那麼好，花還是那麼香。
吳邪站在那兒，看著那扇門，站了很久。
胖子從廚房裡探出頭來。他看了一眼吳邪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那扇關上的門，沒有出聲。過了一會兒，他把那壺己經涼了的水倒了，重新燒上一壺。
樓頂上，張起靈懷裡的小東西醒了。他睜開眼睛，看見張起靈的臉，愣了一下。然後他眨眨眼睛，嘴巴一癟，又要哭。張起靈看著他，把手指伸過去。小東西攥住那根手指，不哭了，睜著大眼睛看著他。“啊。”他叫了一聲。張起靈沒說話，就看著他。小東西又“啊”了一聲，這回聲音大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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