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為不能，是因為——沒有力氣了。
張日山靠在牆上，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在一點一點地流失，像沙漏裡的沙子，無聲無息地往下漏，攔不住，也抓不住。他想把那些沙子抓回來，但手太沉了，抬不起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上。
破布衣裳上全是血。自己的血。左邊肋下有一道刀傷，不深，但很長，從肋骨劃到腰際，像一條張開的嘴，翻著紅白色的肉，血從裡面往外湧，把半邊衣裳都浸透了。右肩上有一個槍眼——不是子彈，是彈片，炸開的那種，嵌在肉裡，周圍腫得老高，青紫色的，像一塊發爛的果實。大腿上還有幾處擦傷，和衣裳的破口攪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衣裳的破洞，哪是皮肉的傷口。
最要命的是後背上那一刀。
那一刀是他在轉身的時候挨的。當時他己經放倒了三個人——兩個穿黑衣服的，一個穿著灰布長衫的。灰布長衫的那個人倒下去的時候，手裡掉出一把日本製的南部式手槍，槍管還熱著，槍口冒著淡淡的青煙。
張日山看了一眼那把槍，心裡沉了一下。
日本人。
他早就知道碼頭上那批貨有問題，但沒想到日本人會親自在場。更沒想到的是——在場的不止日本人。
還有一箇中國人。
那個人站在貨堆後面，穿著體面的西裝，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看著斯斯文文的，像個教書先生。但他的眼睛不是教書先生的眼睛——那雙眼睛在看張日山的時候，冷得像蛇，沒有一絲溫度。
張日山不認識那張臉，但他認識那副眼鏡的款式。那種金絲邊眼鏡，長沙城裡只有一家店有賣——英國人開的洋行，一副眼鏡要花一個普通人家半年的嚼穀。能戴得起這種眼鏡的人，非富即貴。
那個人看了張日山一眼，然後對身邊的日本人說了句什麼。日語。張日山聽不太懂，但他聽出了幾個詞——“處理掉”、“不能留”。
然後那三個人就圍上來了。
兩個黑衣人，一個灰衣人。都不是普通人——動作利落，下手狠辣，招招往要害上招呼。張日山和他們纏鬥了幾分鐘，放倒了兩個，但自己也掛了彩。第三個——那個灰衣人——趁他轉身的功夫，一刀砍在他的後背上。
那一刀的力道很大。張日山往前踉蹌了兩步，膝蓋撞在地上，疼得眼前發黑。他咬著牙站起來，回手一刀，正捅在灰衣人的小腹上。灰衣人慘叫一聲，捂著肚子倒下去，在地上翻滾了兩下，不動了。
張日山喘著粗氣，西處看了一眼。碼頭上空了——那個戴金絲邊眼鏡的人和日本人都走了。貨堆還在，碼得整整齊齊的，上面蓋著油布，看不出裡面裝的什麼。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血腥氣，混著江水腥味和機油的味道，刺鼻得讓人想吐。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留了。槍聲會引來巡警，巡警會引來更多人。他現在這身打扮、這身傷、這身血，說什麼都解釋不清。
他轉身往巷子裡跑。
長沙城南的巷子他熟。這一年多跟著佛爺，大街小巷走了無數遍，哪條巷子通哪條街、哪條巷子是死路、哪條巷子有後門可以穿到另一條街上，他都記得一清二楚。他挑了一條最窄的、最暗的、最不容易被人發現的巷子，跌跌撞撞地往裡走。
走了多遠，他不記得了。也許是一百米，也許是兩百米。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走，肋下的傷口在往外淌血，每走一步就多淌一些，褲腿都被浸溼了，黏糊糊的，貼在腿上，難受得要命。後背上的那一刀更是火辣辣地疼，像是有人在他背上劃了一刀之後又澆了一壺滾油，疼得他渾身發顫。
終於，他走不動了。
他靠在牆上，慢慢地滑坐下去。後背碰到牆壁的時候，他悶哼了一聲——那一刀正好在肩胛骨的位置，磚牆的稜角硌在上面，疼得他眼前一陣發白。
他坐在那裡，大口大口地喘氣。呼吸很重，胸腔起伏得厲害，每一次吸氣都牽動著肋下的傷口，像有一把鈍刀在裡面攪。他低頭看了一眼——血還在流。左肋下的那道傷口最深，血從裡面滲出來，順著腰際往下淌，在身下的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暗紅色的水漬。
他試著抬手去按傷口。手指碰到血肉的時候，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氣，但他咬著牙，把掌心按上去，用力壓住。血從指縫裡擠出來，溫熱的、黏膩的，像是某種有生命的東西，在他掌心裡掙扎、蠕動，不肯停下來。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了。
不是因為疼——雖然疼得要命——是因為失血。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變輕，像是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地抽走了重量。手指尖發麻，腳趾頭己經沒有知覺了，嘴唇乾得像砂紙，舌頭粘在上顎上，怎麼都舔不溼。
他想起了那枚銅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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