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老頭說，“這個好東西，好歹也能救你一命。”
他把石頭塞進張日山的手裡。
石頭觸到掌心的那一瞬間，張日山感覺到一股奇異的熱度從石頭上傳過來——不是燙，是一種溫熱的、沉甸甸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沉睡的溫度。那種溫度和他背上的麒麟紋身的溫度一模一樣，像是兩塊失散己久的拼圖，終於被拼在了一起。
老頭的動作很快。他從袖子裡又摸出幾塊布條——看著不像正經的繃帶，倒像是從什麼衣裳上撕下來的碎布，邊角毛毛糙糙的——開始在張日山的傷口上做簡單的止血。
他的手法很熟練。不像是大夫的手法，倒像是一個在戰場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人的手法——粗糲、首接、不講究好看，只講究有用。他把布條纏在張日山肋下的傷口上，用力勒緊，打了一個死結。張日山疼得悶哼了一聲，但沒有掙扎。
老頭又處理了他肩上的彈片傷。他沒有把彈片取出來——大概是因為條件不允許——只是在傷口周圍纏了幾圈布條，用力壓住，把出血量降到了最低。後背上的那一刀他沒有碰，只是看了一眼，皺了皺眉，然後把張日山身上的破布衣裳往上拉了拉，蓋住了傷口。
整個過程不到一盞茶的工夫。老頭的動作快得像是在趕時間，但每一下都很穩，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處理完之後，老頭站起來，低頭看著張日山。
“別死。”老頭說，聲音沙啞，但很認真，“你身上有麒麟，死不了。但你要是自己不想活，麒麟也救不了你。”
張日山想說什麼，但老頭己經轉身了。他撿起竹杖，佝僂著背，一步一步地往巷子口走。
“等等……”張日山終於擠出了兩個字，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老頭沒有回頭。他的聲音從巷子口飄過來，淡淡的，像是風吹過來的：“別問我是誰。問了我也不會說。”
竹杖點地的聲音漸漸遠去。篤、篤、篤——一聲比一聲遠，一聲比一聲輕，最後消失在夜色裡。
巷子裡又安靜了下來。
張日山靠在牆上，低頭看著手裡那塊石頭。
黑黢黢的，醜巴巴的，和剛才沒有任何區別。如果不是掌心裡那股溫熱的感覺還在，他幾乎要懷疑剛才那一幕是不是自己的幻覺。
他試著握了握石頭。石頭不大，剛好能被掌心包住，握在手心裡有一種沉甸甸的、踏實的感覺。表面很粗糙，坑坑窪窪的，手指摸上去能感覺到那些細小的裂紋，像乾涸的河床上的裂痕。
他想把它塞進衣裳裡，但手抬不起來。只能握著，讓它躺在掌心裡。
然後——
石頭亮了。
不是那種刺眼的、猛烈的光，而是一種很柔和的、很微弱的光。像是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燈芯己經燒得焦黑，火焰只有豆大一點，在風中搖搖晃晃的，隨時都會滅。但它在亮著——在黑暗中，那一小團光暈溫溫軟軟的，像一顆被捂在掌心裡的螢火蟲。
光是從石頭的內部透出來的。從那些細小的裂紋裡滲出來，一絲一絲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掙扎著要出來，但被石頭的外殼擋住了，只能從裂縫裡擠出一點點光亮。
那光很奇怪。你說它是白色的，它又帶著一點淡淡的青；你說它是青色的，它又混著一絲微微的黃。像黎明前天邊那一抹將明未明的光，說不清是什麼顏色，但你知道那是光，是活的、有溫度的光。
張日山看著那光，忽然覺得心裡什麼地方被觸動了一下。他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不是疼，不是暖，而是一種很奇怪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甦醒了一樣的感覺。
那光閃了一下。
只有一下。像一個人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睛，然後又閉上了。光暈從石頭的表面褪去，那些細小的裂紋重新變成了黑黢黢的裂縫，石頭又變回了那塊醜巴巴的黑石頭。
但張日山注意到了——石頭表面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光。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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