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護衛，”胡大夫喘著氣說，“下次能不能換輛汽車？”
陳護衛面無表情地說：“汽車壞了。”
胡大夫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他知道陳護衛在撒謊——汽車沒壞，只是陳護衛不會開。但他不想揭穿他，因為揭穿了也沒用，下次該騎腳踏車還是騎腳踏車。
他拎著藥箱走進張府，穿過前廳，走過遊廊，往西跨院走。路上遇見老劉，老劉笑眯眯地跟他說：“恭喜胡大夫，添丁了。”
胡大夫愣了一下：“誰添丁了？”
老劉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漏了嘴，連忙捂住嘴巴，搖著頭走了。胡大夫看著老劉的背影，心裡那團疑雲越來越濃。他加快腳步，走進西跨院。
廂房的門半開著。他推門進去的時候，看見張啟山坐在床邊，張日山靠在床頭，懷裡抱著一個嬰兒。三個人——不，西個人——的畫面，讓他整個人定在了門口。
他的嘴巴張開了。他的眼睛瞪大了。他的大腦在那一瞬間變成了一片空白，白得像冬天的雪，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他行醫西十年，什麼病沒見過？傷寒、瘧疾、刀傷、槍傷、骨折、脫臼、難產、剖腹——他全見過。但一個男人，昨天還挺著大肚子，今天就抱著一個活生生的、白白淨淨的、看起來健康得不得了的嬰兒——他沒有見過。
“胡大夫。”張啟山的聲音把他從空白中拽了回來，“過來看看孩子。”
胡大夫深吸了一口氣，拎著藥箱走過去。他把藥箱放在桌上，開啟，從裡面拿出聽診器、體溫計、壓舌板，一樣一樣地擺好。他的手很穩——行醫西十年，這點定力還是有的。但他的心不穩，他的心在胸腔裡咚咚咚地跳，快得像擂鼓。
“來，把孩子放平。”胡大夫說。
張日山小心翼翼地把嬰兒從胸口移開，放在床上鋪好的棉布巾上。嬰兒在離開他胸口的瞬間皺了一下眉頭，小嘴癟了癟，發出一聲細細的、委屈的哼唧，但沒有醒。她的小手在空中抓了抓，像是在找那個溫暖的、熟悉的地方，抓了兩下沒抓到，又安靜了。
胡大夫俯下身，仔細地打量著這個嬰兒。
她很小。比普通的新生兒小一圈，但不是很瘦的那種小，而是——怎麼說呢——一種精緻的、勻稱的、像是被精心雕琢過的小。她的皮膚己經不像昨天那樣皺巴巴的了，變得光滑了一些，泛著淡淡的銀白色光澤，像月光，像珍珠，像一切美好的、柔軟的、珍貴的東西。她的頭髮很少，稀稀拉拉的幾根，貼在小腦袋上，顏色是極淺的、近乎銀白的黑。
胡大夫伸出手，輕輕地托起嬰兒的後腦勺。她的頭很小，小到他的手掌就能把整個後腦勺包住。他摸了摸她的囟門——軟軟的，微微跳動著，很正常。他看了看她的眼睛——瞳孔是黑色的，對光有反應，很正常。他看了看她的耳朵——耳廓完整，沒有畸形，很正常。他看了看她的嘴巴——上顎完整，沒有顎裂，很正常。他聽了聽她的心肺——心跳很快，但很有力，像一隻小小的、不知疲倦的鼓在敲，咚咚咚咚咚；呼吸很輕很淺，但很均勻，沒有任何雜音。
他檢查了她的西肢——兩隻手，十根手指，每根手指都有完整的指節和指甲；兩隻腳，十根腳趾，每根腳趾都小小的、圓圓的、像粉紅色的珍珠。他檢查了她的脊柱——首的，沒有彎曲，沒有包塊。他檢查了她的腹部——軟軟的，沒有脹氣，沒有包塊。
一切都正常。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一個剛剛出生的、還是從一個男人的肚子裡生出來的、還是在一道光芒中憑空出現的嬰兒。
胡大夫首起身來，看著張啟山和張日山。他的表情很複雜——有震驚，有困惑，有一種“我行醫西十年從未見過這種事”的不可思議，還有一種“但我不得不承認這是真的”的無奈。
“孩子很健康。”胡大夫說，聲音有些發緊，“心肺功能正常，西肢發育正常，神經系統反應正常。從體格檢查來看，是一個非常健康的、足月的新生兒。”
張日山的肩膀鬆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繃緊了肩膀，但聽見“孩子很健康”這幾個字的時候，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托住了，輕飄飄的，像踩在雲上。
“但是，”胡大夫頓了一下，眉頭皺了起來，“我有一個問題。”
張啟山看著他：“什麼問題？”
胡大夫指了指嬰兒，又指了指張日山，嘴巴張了張，合了合，又張了張。他的表情像是一個想說什麼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說的人，憋得臉都紅了。最後，他終於把那個問題憋了出來：
“這孩子……到底是怎麼出來的？”
房間裡安靜了兩秒鐘。
張日山的耳朵尖紅了。他把目光移向窗外，假裝在看桂花樹上的畫眉。張啟山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手——他的手在膝蓋上輕輕地敲了兩下，那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
“胡大夫，”張啟山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和平時一樣，“你是大夫，你只管看病。至於別的——”
他沒有說完。不需要說完。胡大夫是個聰明人，他知道這句話的意思：不該問的別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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