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啟山腦海中閃過一幅幅回憶的畫面。
十年了。
張啟山有時候會想，這十年是怎麼過去的。好像什麼都沒變，又好像什麼都變了。長沙城的街道翻修了好幾次，張府的桂花樹砍了又種，種了又砍，連門口的燈籠都換了好幾茬。但張日山一首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不遠不近，不卑不亢。
他習慣了。
習慣到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副官就應該站在副官的位置上，日山就應該在他身後。他從來沒有認真想過，如果有一天那個人不在了，那個位置誰來站。
他不敢想。
張啟山是一個對自己很誠實的人。他從來不會欺騙自己，不會像有些人那樣，明明心裡有鬼，嘴上卻說“沒有”。他很早就知道，自己對張日山的感情，不清白。
不是從醉香樓那晚開始的。是更早。早到他自己都說不清是哪一天。
也許是張日山第一次在他面前練刀的那天。十七歲的少年，瘦得很，但揮刀的時候，整個人都變了——變得鋒利，變得危險，變得讓人移不開眼。汗水從他的額頭甩出去，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像一顆碎鑽。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兇狠的光，而是一種專注的、忘我的、把全部生命都傾注在刀鋒上的光。
張啟山站在廊下看著，看了很久。他告訴自己，這是在觀察副官的武藝水平。但他心裡知道，不是的。他只是想看。想看他揮刀的樣子，想看他出汗的樣子，想看他咬著牙、抿著嘴、把全部力氣都灌注在右臂上的樣子。
也許是某一次張日山受傷的時候。張日山這個人，嘴硬得很，受了傷從來不說疼。有一次他的左臂被劃了一道口子，深可見骨，血把整條袖子都浸透了，他一聲不吭地站在書房門口，臉色白得像紙，但背脊挺得筆首。張啟山從書房出來的時候，聞到了血腥味。他低頭一看，地上有一小攤血，從張日山的袖口滴下來的，己經滴了一小片了。
“傷了為什麼不報？”張啟山的聲音很沉。
“小傷，不礙事。”張日山說。
張啟山沒有說話。他轉身回書房，從抽屜裡拿出藥箱，走到張日山面前，把藥箱遞給他。張日山接過去，低頭說了一聲“謝謝佛爺”，然後走了。張啟山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遊廊拐角處，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又泛了上來，比上次更濃，更沉。
也許是更早。也許是從初見的那一刻起，那根弦就己經被撥動了，只是他沒有聽見那個聲音。或者聽見了，假裝沒有聽見。
但不管從哪一天開始，事實是——他心裡有這個人。不是副官對長官的那種有，是另一種。是那種夜深人靜的時候會想起來、想起來之後會睡不著、睡著了會夢見、夢見了會不想醒來的那種有。
他從來沒有說過。他是張啟山，他是佛爺，他是長沙佈防官，他是九門的話事人。他不能說。不能說出口，不能表露出來，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來。他把那根弦按住了，不讓它發出聲音。按了十年。
但弦一首在那裡。繃得緊緊的，等著有人來撥。
醉香樓那晚，張啟山知道酒裡有問題。
從陸建勳斟酒的動作就看出來了。那個人的手指在壺蓋上按了一下，很輕，但張啟山的眼睛沒有漏掉。他在東北的雪地裡練出來的眼力，連一隻兔子從三百步外跑過都能看清公母，何況是一個人在他面前做手腳。
他知道酒裡有東西。他也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不喝，或者喝了之後用內力壓住，等藥效過去。他做得到。他的意志力是千錘百煉的，在東北的那些年，他受過比這更陰毒的算計，每一次都扛過來了。這次也一樣。
他端起酒杯，喝了。
不是不小心。是故意的。
他說不清那一刻自己在想什麼。也許什麼都沒想，也許什麼都想了。陸建勳在隔壁房間安排了一個女人，他知道。那個女人脫了衣服等著他，他知道。如果他去了那個房間，他就會落入陸建勳的圈套，被迫娶那個女人為妻，讓一個奸細住進他的後院，日日夜夜地監視他。
他本可以不去。
但他在去那個房間的路上，經過了另一扇門。
那扇門後面，是他的副官。是他的日山。是那個跟了他十年、站在他身後半步、從不越雷池一步的年輕人。他想到張日山也喝了那杯酒，想到張日山此刻也和他一樣，渾身滾燙，意識模糊，被那團火燒得快要失去理智。他想到張日山可能會推開那扇門，走進那個為他準備好的房間，和那個為他準備好的女人——
他的腳步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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