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之後，一切好像都沒有變。
張日山第二天早上醒來，臉上的表情張啟山一輩子都忘不了——震驚、羞恥、不知所措，耳朵尖紅得能滴血，低著頭不敢看他。他穿衣服的時候手指在發抖，扣了好幾次才扣上。他站起來的時候腿軟了一下，扶著牆站穩了，然後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房間。
張啟山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說話。
從那天起，張日山又回到了他身後半步的位置。軍裝筆挺，帽子端正，和從前一模一樣。他不提那天晚上的事，張啟山也不提。兩個人之間像是隔了一層薄薄的紙，誰都不去捅破。
但張啟山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他開始注意張日山的一舉一動。不是以前那種“副官在做什麼”的注意，而是另一種——他注意張日山吃飯的時候吃了多少，睡覺的時候睡了幾個時辰，走路的時候有沒有瘸，站著的時候有沒有偷偷把重心從一隻腳換到另一隻腳。他注意張日山的臉色，注意他的呼吸，注意他衣服的扣子是不是又緊了一些。
他每天晚上都會去張日山的房間。
不是那種光明正大地去。是在深夜，等所有人都睡了之後，他一個人穿過遊廊，走到張日山的住處門口，推開門，走進去。張日山一向睡得沉——這是他在張家養成的習慣，也許是血脈的原因，也許是這些年太累了，他一旦睡著就很難醒過來。
張啟山站在床邊，低頭看著他的睡臉。
月光從窗戶的縫隙裡漏進來，照在張日山臉上，把那蒼白的、瘦削的面容照得柔和了一些。他睡著的時候和醒著的時候不一樣——醒著的時候，他總是繃著的，背脊挺首，表情沉穩，像一個永遠不會出錯的人。但睡著的時候，他會放鬆下來，眉頭會鬆開，嘴唇會微微張開，整個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了好幾歲。
張啟山會站在那裡看很久。有時候他會伸出手，把張日山踢到一邊的被子拉回來，蓋好。有時候他會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就那麼坐著，聽著張日山的呼吸聲，一坐就是一個時辰。有時候他會彎腰，在張日山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很輕很輕的吻——輕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輕得連他自己都懷疑是否真的發生了。
然後他站起來，轉身離開，關上門，回到自己的房間，躺下，閉眼。
第二天早上，一切照舊。張日山站在書房門口，張啟山坐在書房裡面。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還是半步。
張啟山從來沒有告訴過張日山這些事。他知道張日山嘴硬——這個人什麼都藏在心裡，不舒服不說，疼了不說，難受了不說。他寧願一個人扛著，一個人忍著，一個人躲在房間裡偷偷鍛鍊、偷偷少吃，以為自己胖了。
張啟山看在眼裡，心裡憋了一口氣。
不是生張日山的氣，是生自己的氣。他氣自己為什麼不早點發現，氣自己為什麼沒有多問一句，氣自己為什麼讓那個人一個人扛了西個多月，扛到暈倒在他面前，他才發現。
他坐在張日山床邊，看著那張蒼白的、瘦削的臉，心裡那口氣憋得他胸口發悶。但他沒有說。他只是伸出手，把張日山額頭上被汗水打溼的頭髮撥到一邊，手指在他額頭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
他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
等日山醒了，他要告訴他：以後不許再一個人扛了。
張日山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有什麼東西在追他，他在一條沒有盡頭的巷子裡跑，跑得腿都軟了，跑得喘不上氣，但不敢停下來。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重，像擂鼓一樣，咚咚咚地砸在他心上。他想喊，但喊不出聲。他想回頭，但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鏽，怎麼都轉不過去。
然後他醒了。
入目是張府廂房的天花板——他認得那些雕花，雲紋和獸紋，他在這個房間裡養過兩次傷了。陽光從窗戶的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黃色的光帶。窗外的桂花樹上有鳥在叫，嘰嘰喳喳的，和往常一樣。
他的手摸到了被子下面自己的肚子。
圓滾滾的，硬邦邦的，像揣了一個西瓜。
他的手僵住了。
腦子裡一片空白。不是那種“我忘了什麼事”的空白，而是一種徹底的、從內到外的、像是被人用板磚拍了一下後腦勺的空白。他的大腦停止了運轉，所有的思維、所有的記憶、所有的認知，全都在那一瞬間被清空了，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什麼都沒有的虛無。
他盯著自己的肚子看了三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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