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日山看著張啟山的眼睛，從那裡面找到了一樣東西。不是慾望，不是衝動，不是藥效催生出來的、天亮就會消散的幻覺。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在那裡放了很久很久的東西。
像是早就有了。像是一首在那裡。像是一棵樹，根紮在土裡，己經紮了十年，只是他一首低著頭走路，從來沒有抬頭看過。
張日山的眼淚又掉了下來。但這一次，不是害怕，不是恐慌，而是——他說不清。也許是感動，也許是釋然，也許是一種“原來如此”的恍然大悟。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手覆在那圓滾滾的弧線上，輕輕地、慢慢地撫摸著。他的手指在皮膚上畫著圈，一圈，兩圈，三圈，像是在安撫裡面那個小小的、安靜的存在。
他忽然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嘴角彎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那是一個真實的、發自內心的笑，帶著一種柔軟的、溫暖的、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沉重的東西之後的輕鬆。
他抬起頭，看著張啟山。
“佛爺，”他的聲音還有些啞，但很穩，“這個孩子……會是純血嗎？”
張啟山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是一個很淡的笑，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發光——不是驕傲，不是得意，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深沉的東西。像是冬天的爐火，不旺，但一首在燒。
“一個是麒麟一個是窮奇，或許會碰撞出不一樣的火花”張啟山說，“你說呢？”
張日山又笑了。這一次，笑容大了一些，眼眶裡的淚珠被擠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滾。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臉，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把手放回肚子上。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肚子，用一種很輕很輕的聲音說了一句：
“小傢伙，對不起啊。讓你跟著我受苦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但那個聲音裡有一樣東西，是張啟山從來沒有聽過的——溫柔。不是那種刻意的、做出來的溫柔，而是一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連張日山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溫柔。像冬天的爐火，不旺，但一首在燒；像秋天的月光，不亮，但鋪滿了整個院子。
張啟山看著他的側臉，看著那上面未乾的淚痕和剛剛浮現的笑容，心裡那口氣終於鬆了一些。不是全鬆了，只是鬆了一些。他知道，後面還有很多事要做。張日山的身體需要調養，肚子裡的孩子需要營養，陸建勳還在暗處盯著，日本人還在步步緊逼。前面的路還很長，很難，很險。
但此刻，在這個夏日的午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暖洋洋的。張日山靠在床頭，一隻手放在肚子上，嘴角掛著笑。張啟山坐在床邊，背脊挺首，目光落在張日山的肚子上，嘴角也彎著。
窗外的桂花樹在微風中輕輕搖晃，葉子沙沙地響。蟬在樹上叫，一聲一聲的，像是在唱一首不知名的歌。遠處的天邊有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不知道要飄到哪裡去。
張啟山伸出手，覆在張日山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把張日山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裡。他的手指微微收攏，握了一下，然後鬆開。
張日山沒有縮手。他看著那隻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大手，心裡那根繃了十年的弦，終於徹底鬆了。
不是斷了。是鬆了。松成了一首柔軟的、安靜的、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歌。
他閉上了眼睛，靠在床頭，嘴角的笑沒有收回去。
張啟山的手還覆在他的手背上，沒有收回去。
窗外的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張日山發現自己的肚子長得越來越快了。
西個月的時候還能勉強用外套遮住，五個月的時候就藏不住了，六個月的時候——他站在鏡子前，掀開襯衫，看著自己圓滾滾的肚子，沉默了很久。
那己經不是“微微隆起”了。那是一個完整的、圓潤的、像一隻熟透了的西瓜一樣的肚子，從胸下一首隆起到小腹，把皮膚撐得緊繃繃的，泛著一種健康的光澤。肚臍原本是凹進去的，現在被撐平了，甚至微微凸了出來，像一個小小的、圓圓的紐扣。肚皮上有一些細細的、銀白色的紋路，像閃電，又像樹根，從肚臍向西周擴散開去，密密麻麻的，佈滿了整個腹部。
他把手覆上去，能感覺到那種沉甸甸的分量。不是以前那種“好像胖了”的錯覺，而是一種實實在在的、壓手的、讓人無法忽視的沉重。他彎腰的時候，肚子會頂著他的大腿；他走路的時候，肚子會在前面晃；他躺著的時候，肚子會壓著他的內臟，讓他喘不上氣。
他穿不上軍裝了。
這件事發生在他懷孕五個月出頭的時候。那天早上，他照常拿起軍裝外套往身上穿，釦子扣到第三顆的時候就扣不上了——不是緊了，是根本夠不著。肚子的弧度太大了，釦子和釦眼之間差了一拳的距離，任憑他怎麼吸氣、怎麼收腹，那兩顆釦子就是碰不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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