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城開始傳出“張副官病重”的訊息，是在張日山懷孕五個多月的時候。
這個訊息的源頭，是張日山不再穿軍裝這件事。長沙城的人眼睛都毒，張副官天天跟著佛爺進進出出，突然有一天不出現了，換了幾個生面孔的護衛跟在佛爺身後，這不可能不引起注意。一開始人們只是私下議論：“張副官呢？怎麼好幾天沒見著人了？”後來有人說：“聽說病了，在家養著呢。”再後來就變成了：“聽說是癆病，咳血了。”“不對，我聽說是刀傷復發，傷口潰爛了。”“你們都錯了，我表姐的二姨夫的鄰居在張府當差，說是肚子裡的毛病，脹得跟鼓似的，疼得下不了床。”
各種版本在長沙城的大街小巷裡流傳，越傳越離譜，越傳越邪乎。茶館裡的說書先生甚至把“張副官病重”編進了段子，每次講到張啟山如何如何英勇，總要加一句“只可惜他身邊那位忠心耿耿的張副官，如今臥病在床，生死未卜”，然後嘆一口氣，臺下就一片唏噓。
張日山聽到這些傳言的時候，正靠在廂房的軟榻上喝雞湯。陳護衛端來的，老母雞燉了三個時辰，湯色金黃，上面飄著一層薄薄的油花，香氣撲鼻。張日山端著碗，一口一口地喝，喝到一半的時候聽見陳護衛說“外面都在傳您病重了”，他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喝。
“隨他們去吧。”他說，語氣很平淡。
陳護衛看著他——穿著一件寬鬆的月白色長衫，肚子把衣料撐得圓滾滾的，臉上比幾個月前圓潤了一些，不再是那種瘦削的、稜角分明的樣子了，而是有了一種柔和的、溫潤的弧度。他的手搭在肚子上，手指微微張開，姿態很自然，像是己經習慣了那個沉甸甸的存在。
陳護衛覺得，“病重”這個詞用得不太對。張副官沒有病重，張副官只是——懷了孩子。但這話他不能說，只能爛在肚子裡。
張啟山對這些傳言的態度和張日山一樣——隨他們去。他甚至覺得，這些傳言是好事。傳得越廣，越沒有人會懷疑張日山真正的狀況。“病重”總比“懷孕”好解釋。如果有人問起，他就說副官舊傷復發，需要靜養。沒有人會追問，沒有人會懷疑。
至少，他希望沒有人會懷疑
訊息傳到東北的時候，己經變成了“張啟山身邊的張副官病重，怕是不行了”。
聽到這個訊息的人，是一群十七八歲的少年。
他們不是一起來的，是陸續到的。先到的是張銘嶽，然後是張銘遠家的幾個旁支子弟，然後是張起靈那一脈的幾個遠親，最後是幾個連名字都叫不全的、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張家人。他們有的騎馬，有的坐火車，有的步行，從東北的各個方向出發，穿過山海關，一路向南，最後在長沙城外的一個小客棧裡匯合了。
他們不是來走親訪友的。他們是來逃命的。
事情要從半年前說起。東北張家雖然己經散了，但族人還在，零零散散地分佈在東北的各個角落，有的隱姓埋名，有的改了姓氏，有的乾脆離開了張家，再也不過問家族的事。但不管他們怎麼躲，有一群人始終在找他們——汪家人。
張日山不知道汪家人是什麼人。張家老一輩的人知道，但他們不說。只說那是一群瘋子，一群盯著張家盯了幾十年的瘋子，一群為了得到張家的秘密可以不擇手段的瘋子。他們比日本人更可怕，因為日本人要的是土地、是資源、是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而汪家人要的是——張家的血脈，張家的秘密，張家的命。
半年前，汪家人開始在東北大規模地搜尋張家族人。他們抓人、拷問、殺人，手段之殘忍，連日本人都側目。張家的族人死的死、逃的逃、散的散，活下來的都往南跑。跑得越遠越好，跑得越偏越好。
他們聽說長沙城有個張大佛爺。按輩分算，應該是族兄。雖然張家有條不成文的規矩——“山海不相見”，意思是東北張家和長沙張家的人最好不要見面，見了面容易出事。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現在命都快沒了，誰還管什麼“山海不相見”？
於是他們來了。
長沙城的六月初，熱得像蒸籠。
張銘嶽站在張府門口，抬頭看著門楣上那塊寫著“張府”二字的匾額，心裡五味雜陳。他今年十八歲，是這群人裡年紀最大的，也是輩分最高的。他的父親是張銘淮的堂弟，按輩分算，張啟山是他堂兄。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個堂兄，只在族裡的老照片上看到過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一個年輕人，穿著一身軍裝，站在長沙城的城牆上，背後是滾滾的湘江水。照片很小，看不清臉，只能看出一個挺拔的、孤傲的輪廓。
他身後站著十幾個人。都是張家的年輕人，最小的才十五歲，最大的也不過十九歲。他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有的穿長衫，有的穿短褂，有的穿西裝，有的穿著從日本人那裡扒來的軍大衣，大夏天的，熱得滿頭大汗也不肯脫。他們的臉上有疲憊，有恐懼，有迷茫，有一種被連根拔起之後、漂泊在異鄉的、無處安放的惶然。
他們看起來像一群難民。事實上，他們就是難民。
張銘嶽深吸了一口氣，走上臺階，叩響了門環。
門房老劉開啟門的時候，嚇了一跳。
門外站著十幾個人，個個灰頭土臉的，有的還帶著傷，衣服上沾著泥巴和血漬。打頭的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穿著一件灰布長衫，長衫的下襬撕了一道口子，用一根麻繩繫著。他的臉很瘦，顴骨高高地凸出來，但眼睛很亮，有一種張家人特有的、深不見底的亮。
“請問，”那個年輕人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但咬字很清楚，“張大佛爺在嗎？”
老劉愣了一下。他在張府當了二十年的門房，什麼人都見過——達官貴人、江湖豪客、日本軍官、便衣特務。但一群灰頭土臉的、自稱找佛爺的年輕人，他還真沒見過。
“你們是……”老劉上下打量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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