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銘嶽。”年輕人回答，聲音有些發緊，但咬字很清楚，“從東北來的。今天剛到。”
張日山點了點頭：“張銘嶽……你是銘字輩的。銘遠是我父親，銘淮是佛爺的父親。你父親是哪一支的？”
張銘嶽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年輕人，對張家的輩分這麼清楚。他回答：“我父親是張銘川，銘淮的堂弟。”
張日山又點了點頭：“那你應該叫佛爺堂兄。”
“是。”張銘嶽說。
對話到這裡停了一下。房間裡安靜了幾秒鐘。齊鐵嘴站在旁邊，摺扇在手裡轉來轉去，看看張日山，又看看張銘嶽，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齣好戲。
張銘嶽的目光又落在了張日山的肚子上。這一次，他沒有移開。他盯著那個圓滾滾的、把長衫撐得緊繃繃的肚子，盯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張日山的眼睛。
“張副官，”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外面的人聽見，“你……你是男的，對吧？”
齊鐵嘴“噗”地笑出了聲，摺扇差點掉在地上。他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的，忍得很辛苦。
張日山看了齊鐵嘴一眼，然後轉過頭來，看著張銘嶽。他的表情很平靜，和平時一樣。但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是張銘嶽從來沒有見過的——不是威嚴，不是冷厲，而是一種安靜的、坦然的、沒有任何閃躲的光。
“我是男的。”張日山說，聲音不高不低，“但我懷孕了。”
那五個字從張日山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張銘嶽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不是那種“沒有聲音”的安靜，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像是所有的聲音都被吸走了的安靜。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快得像擂鼓。他能聽見窗外桂花樹上的蟬鳴，一聲一聲的，像一把鈍鋸在鋸木頭。他能聽見齊鐵嘴摺扇轉動的聲音，細微的、沙沙的，像風吹過樹葉。
但他聽不見別的東西。聽不見自己的呼吸，聽不見張日山的聲音，聽不見這個世界的任何聲音。他的大腦在那一瞬間變成了一片空白，白得像冬天的雪，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
然後空白裡出現了一個念頭——張家人可以懷孕。男人可以懷孕。麒麟血脈的男人可以懷孕，但是整個家族也就出現了這一例呀，所以這位祖兄是個保護動物，他承載著張家繁衍的重任…
這個念頭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漣漪。那些漣漪擴散開來，擴散到他的西肢百骸，擴散到他從來沒有注意過的、內心深處最柔軟的角落。他想起了一些事——小時候聽族裡的老人說過，麒麟血脈的人可以運用什麼來繁衍來著？但老人們從來沒有說過這種繁衍的方式是什麼，只是用一種諱莫如深的表情說：“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他長大了。但他還是不知道。
現在他知道了。
張銘嶽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表情恢復正常。他知道自己剛才的樣子一定很蠢——嘴巴張著，眼睛瞪著，像一條被拍上岸的魚。他合上了嘴巴，收回了目光，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震驚。
但他做不到。他的眼睛總是不受控制地往張日山的肚子上瞟。那個肚子太大了，太圓了，太顯眼了，像一盞燈，把整個房間都照亮了。他的目光落在那上面，就像飛蛾撲向火焰，明知道不該看，但忍不住。
張日山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他沒有躲，沒有遮，沒有用手擋住肚子。他只是安安靜靜地靠在軟榻上，一隻手搭在肚子上，手指微微張開，姿態很自然，像一隻曬太陽的貓。
他看著張銘嶽，忽然問了一句：“東北那邊，現在怎麼樣了？”
張銘嶽的思緒被拽了回來。他收起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整理了一下語言，開始回答：“不太好。汪家人到處在找我們。他們抓了很多人，有的……”他頓了一下，咬了咬牙，“有的己經沒了。”
張日山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的手在肚子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慢慢地撫摸著。
“你們來了多少人？”他問。
“十三個。”張銘嶽說，“都是年輕人。年紀最大的不敢才十九歲，最小的十五歲。能跑的都跑了，跑不出來的……”他又頓了一下，“跑不出來的，不知道還能不能出來。”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鐘。齊鐵嘴的摺扇不轉了，他靠在牆上，臉上的嬉笑收了起來，露出一種少見的、認真的表情。
張日山看著張銘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
“到了長沙，就安全了。佛爺會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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