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兒長到六七個月的時候，整個張府都被她攪得不得安寧。不是因為她鬧——她其實不怎麼鬧，而是因為她太聰明了。聰明到讓人害怕，聰明到讓張啟山有時候看著她，會微微皺起眉頭，不是因為不悅，而是因為他在想——這孩子到底像誰？
她和剛出生時己經完全不一樣了。剛出生時她是皺巴巴的、紅彤彤的、像一顆被水泡過的核桃。現在——她像一顆被精心培育的、飽滿的、水靈靈的仙桃。粉嘟嘟的，肉嘟嘟的，整個人圓滾滾的，像一個小肉球。她的臉圓圓的，下巴疊了兩層肉，脖子被埋在肉裡，幾乎看不見。她的胳膊像一節一節的蓮藕，手腕上有一道深深的肉褶子，手指像五根短短的、胖胖的、粉紅色的蠶寶寶。她的大腿粗得像兩截小火腿，膝蓋窩也被肉填滿了，小腿肚圓滾滾的，腳丫子肥嘟嘟的，腳趾頭像五顆粉紅色的珍珠。
她比其他同齡的嬰兒整整大了一圈。王嬸每次看見她都要念叨一句：“這孩子長得也太快了，看著像一歲的娃娃。”胡大夫來給她做例行檢查的時候，量了身高體重，看著手裡的數字，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張啟山，說了一句：“佛爺，這孩子……比同齡的平均值高了兩個標準差，重了三個標準差。”張啟山面無表情地“嗯”了一聲，然後把女兒從檢查臺上抱起來，攏在懷裡。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但他的手——他抱著女兒的手，微微收攏了一些，把那個肉嘟嘟的小身子往懷裡攏了攏，像是在說：我的女兒，大一點怎麼了。
寧兒會坐了。她坐得還不太穩，經常會往一邊倒，像一棵被風吹歪的小樹苗。但她每次倒下之後都會自己翻回來，咬著牙，皺著眉，兩隻小胖手撐著地面，使勁地、一點一點地把自己撐起來。她的臉會因為用力而漲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都會暴起來，但她從來不哭，從來不放棄。她撐起來了，坐好了，然後抬起頭，看著旁邊的大人，嘴角一彎，露出一個沒牙的、燦爛的、帶著幾分得意和幾分驕傲的笑。那笑容能把人的心融化。
她也會爬了。不是那種標準的、西肢協調的爬，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匍匐前進——肚子貼著地面，兩隻小胖手往前扒，兩隻小腳丫往後蹬，整個人像一條小肉蟲子一樣，一拱一拱地往前挪。她爬得不快，但很執著。她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沒有人能攔住她。有一次她趁張日山轉身拿奶瓶的功夫，從軟榻上爬到了床邊，半個身子懸在床沿外面，一隻小胖手還在往前伸，去夠地上掉落的玩具。張日山轉身看見這一幕的時候，心跳都停了。他一步跨過去，把她從床沿上撈起來，抱在懷裡。他的手在發抖，但他的聲音很穩：“不許這樣。”寧兒被他抱在懷裡，一點都不害怕。她抬起頭，看著張日山，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彎著，露出那個沒牙的、燦爛的笑。然後她伸出手，五根胖胖的手指張開，啪的一下拍在張日山的臉上。
張日山愣住了。寧兒咯咯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很清脆，像銀鈴，像溪水，像一切好聽的、讓人聽了就想跟著笑的聲音。張日山看著她，嘴角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彎了。他把她的手從自己臉上拿下來，握在手心裡，低下頭，在她胖乎乎的手背上親了一下。寧兒笑得更響了，整個廂房都回蕩著她的笑聲。
寧兒有一個壞習慣——她喜歡吐口水。
不是那種無意識的、嬰兒都會有的流口水，而是有意識的、故意的、帶著某種惡作劇意味的吐口水。她會先把嘴巴抿緊，兩頰鼓起來，像一隻塞滿了食物的小倉鼠。然後她的眼睛會眯起來，彎彎的，像兩道月牙。然後她會看著你——不管是誰，張啟山也好，張日山也好，齊鐵嘴也好，老劉也好——看著你，嘴角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彎起來，露出一個狡黠的、不懷好意的、像是在說“我要幹壞事了”的笑。然後她“噗”的一聲，把嘴裡的口水吐出來。口水噴出去，細細的，密密的，像一片小小的霧，落在對面人的臉上、手上、衣服上。
張啟山第一次被吐口水的時候，整個人定住了。他坐在書桌後面，懷裡抱著寧兒，寧兒坐在他的腿上，兩隻小胖手撐著他的胸口，抬起頭看著他的臉。她的嘴巴抿著，兩頰鼓著，眼睛眯著，嘴角彎著——然後“噗”。口水噴在他的下巴上，亮晶晶的，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張啟山低頭看著她。他的表情沒有變化，和平時一樣。但他的手——他抱著她的手，微微收攏了一些。寧兒看著他的臉，等了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鐘。他沒有反應。寧兒歪了一下頭，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是在思考：這個人怎麼不生氣？然後她又“噗”了一口。這一次口水噴在了他的嘴唇上。
張啟山還是沒有反應。他只是低下頭，在寧兒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吻，很輕很輕。然後他拿出手帕，擦了擦自己的下巴和嘴唇，繼續看檔案。寧兒看著他，眼睛裡的狡黠慢慢地變成了困惑，困惑變成了無趣，無趣變成了——她又“噗”了一口。這一次口水噴在了他手裡的檔案上，墨跡被洇開了一小片。
張啟山看著檔案上那一小片溼痕，沉默了一秒鐘。然後他把檔案合上，放在一邊，把寧兒從腿上舉起來，舉到眼前，讓她和自己面對面。寧兒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彎著，露出那個沒牙的、燦爛的笑。她一點都不怕他。
“你這個小魔頭。”張啟山說。聲音不高不低，和平時一樣。但他的嘴角——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寧兒看見他笑了，笑得更開心了，兩隻小胖手在空中亂揮，腳丫亂蹬，整個人像一隻被舉高高的小鳥，撲稜著翅膀，咯咯地笑。
張日山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嘴角也彎了。他走進來，從張啟山手裡接過寧兒，寧兒到了他懷裡，立刻安靜了一些。她的小手攥著他的衣襟，臉貼著他的胸口，蹭了蹭，像一隻在找窩的小貓。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張日山的臉，嘴巴抿起來，兩頰鼓起來，眼睛眯起來——
“噗。”
口水噴在張日山的鼻尖上。
張日山沒有躲。他只是低下頭，看著寧兒，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狡黠的、帶著笑意的眼睛。他的嘴角彎了。他伸出手，用袖口擦了擦自己的鼻尖，然後低下頭，在寧兒的額頭上也落了一個吻。
寧兒滿意了。她不再吐口水了，乖乖地趴在張日山的胸口，把大拇指塞進嘴裡，吧唧吧唧地吸了起來。
寧兒還有一個毛病——她見不到人的時候會發脾氣。
不是哭，是發脾氣。哭是嬰兒的本能，但發脾氣是一種更高階的、需要一定認知能力才能做到的事情。她需要有“我想要什麼”的意識，需要有“我沒有得到我想要的”的判斷，需要有“我不高興了我要表達出來”的表達能力。六七個月大的嬰兒，大多數還停留在餓了哭、困了哭、不舒服就哭的階段。但寧兒不一樣。她不哭。她發脾氣。
她會先把身邊的玩具一個一個地扔出去。不是隨便扔，而是有目標的——她會看著你的眼睛，然後拿起一個玩具，舉起來，盯著你，慢慢地、示威性地，把它扔出去。玩具落在地上，發出聲響。她看著那個聲響的方向，等了一秒鐘，然後拿起另一個玩具，又看著你，又扔出去。一個接一個的，首到身邊所有的玩具都被扔光了。然後她開始拍地面。兩隻小胖手輪番拍著床面或桌面，啪啪啪的，很有節奏，像在打鼓。她的臉會漲得通紅，眉頭擰在一起，嘴巴抿成一條線，整個人是一種“我很生氣你們快來哄我”的狀態。
如果還沒有人來，她就會開始叫。不是哭，是叫。她會發出一種尖銳的、刺耳的、像小哨子一樣的聲音，啊——啊——啊——一聲接一聲的，不帶喘氣的。那聲音穿透力極強，能從西跨院傳到張府的每一個角落，連門口掃臺階的老劉都能聽見。
第一次發生這種事的時候，張日山在書房，張啟山在軍營。張日山聽見那聲音的時候，手裡的筆都掉了。他從來沒有聽過寧兒發出這種聲音——不是哭，不是笑，不是哼哼，而是一種更尖銳的、更急切的、像是在喊“我在這裡你們快來”的聲音。他從書房跑回廂房，推開門，看見寧兒坐在床上，身邊沒有一個玩具，所有的玩具都被扔到了地上。她的小臉漲得通紅，眉頭擰在一起，嘴巴張著，正在發出那種尖銳的、刺耳的叫聲。
她看見張日山的那一刻，叫聲停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彎了。她伸出手，兩隻小胖手張開，朝他伸過去，手指一抓一抓的，像一隻在討要擁抱的小考拉。張日山走過去，把她抱起來。寧兒到了他懷裡，立刻安靜了。她的小手攥著他的衣襟，臉貼著他的胸口，蹭了蹭，然後閉上眼睛，把大拇指塞進嘴裡，吧唧吧唧地吸了起來。好像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張日山低頭看著她，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睫毛，看著她鼓鼓的臉頰，看著她亮晶晶的大拇指，心裡又氣又笑。他氣她這麼小就這麼大的脾氣，笑她這麼大的脾氣只因為見不到人。他伸出手，輕輕地點了一下她的鼻尖：“你呀。”寧兒的嘴角彎了一下，大拇指在嘴裡吸得更響了。
寧兒特別粘人。不是一般的粘，是那種——你走到哪裡她就要跟到哪裡、你在做什麼她就要看著你、你一旦消失在她的視線裡她就開始不安的那種粘。她粘張啟山，也粘張日山。兩個爸爸在她心裡沒有排名，沒有先後，沒有“更喜歡誰”的區別。她是那種——誰在她身邊她就粘誰，誰不在她就想誰，兩個人都在她就開心得不得了，兩個人都不在她就發脾氣。
張啟山每天從軍營回來，第一件事不是換衣服，不是洗手，不是喝水，而是去西跨院看寧兒。他走進廂房的時候，寧兒不管在做什麼——在玩玩具也好，在喝奶也好，在睡覺也好——都會停下來，抬起頭，看向門口。她的眼睛會亮起來，不是比喻，是真的亮起來。那雙黑色的、深不見底的瞳孔裡會突然迸發出一種光，那種光很亮很亮，像有人在她眼睛裡點了一盞燈。她會伸出手，兩隻小胖手張開，朝他伸過去，手指一抓一抓的，嘴裡發出“啊啊啊”的聲音，急切的、興奮的、像是在說“你終於回來了快來抱我”。
張啟山會走過去，彎下腰，把她從床上或軟榻上抱起來。寧兒到了他懷裡，整個人會變成一個完全不同的小東西——剛才還是張牙舞爪的小魔頭，現在變成了一隻溫順的、滿足的、被抱在懷裡就什麼都不怕了的小貓。她會把小臉埋在張啟山的頸窩裡，蹭啊蹭的，像一隻在標記領地的小動物。她的呼吸噴在他的脖子上，熱熱的，癢癢的。她的手會攥著他的衣領，攥得很緊，像是怕他再走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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