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城的冬天，在解九爺踏上碼頭的那一刻，算是真正熱鬧起來了。
十一月的湘江碼頭，風大得能把人的帽子吹跑。解九從輪船的舷梯上走下來，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裝，外面罩著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大衣的下襬在江風中獵獵作響。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油光鋥亮的，蒼蠅站上去都要打滑。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微微眯著，帶著一種剛從睡夢中醒來不久的慵懶。
他身後跟著兩個僕人，每人手裡都拎著好幾個大箱子，箱子是皮質的，棕色的，邊角包著銅皮，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僕人們氣喘吁吁的，額頭上全是汗，但解九走得不緊不慢，步伐從容，像是在自家後花園裡散步。
他的身邊還跟著一個女人。
那女人穿著一件西洋式的長裙，墨綠色的，收腰，大裙襬，領口開得很低，露出一截白得發光的脖子和鎖骨。她的頭髮是金色的，不是染的那種金，而是天生的、像麥田一樣金燦燦的金。她的眼睛是藍色的，像湘江最深處的水，藍得讓人不敢首視。她的嘴唇是紅色的，不是塗的那種紅，而是天生的、像櫻桃一樣飽滿的紅。她挽著解九的胳膊，整個人靠在他身上，姿態親密得像一對新婚的夫妻。
碼頭上的人看著這一幕，眼睛都首了。長沙城不是沒見過洋人——日本人、英國人、美國人，碼頭上經常有。但一個長沙本地的爺們，帶著一個西洋美人，大搖大擺地從輪船上走下來，這陣仗，還是頭一回見。
解九不在乎別人的眼光。他從來不在乎。他在乎的東西很少——生意、棋、美人。三樣東西，排位不分先後。他在西洋待了幾個月，生意做成了，棋沒下幾盤，美人倒是帶回來一個。值了。
他從碼頭坐車回了解府，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讓僕人把箱子裡的東西重新整理了一遍，挑出幾樣最好的、最稀奇的、最適合送人的，裝進一個新的、更精緻的箱子裡。然後他帶著僕人，帶著箱子，出了門。
“去張府。”他對車伕說。
齊鐵嘴今天起得很早。
不是他想起早，是被凍醒的。長沙城的冬天溼冷溼冷的，被窩裡還好，被窩外面像冰窖。他縮在被子裡，伸出手去夠床頭的衣服，手指剛碰到衣服邊，就縮了回來——太冷了。他又縮回被子裡，把自己裹成一個蠶蛹，只露出一個鼻子尖在外面透氣。
他躺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了什麼，又伸出手，這一次不是去夠衣服，而是去夠枕頭底下那三枚銅錢。他把銅錢握在手心裡，閉上眼睛，嘴裡唸唸有詞地嘀咕了幾句，然後把銅錢往床上一撒。
三枚銅錢落在被子上，滾了兩圈，停住了。
齊鐵嘴睜開眼睛，低頭一看，整個人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銅錢的卦象顯示，今天有貴人在他的西南方。貴人，不是普通人，是那種能給他帶來好運、帶來財運、帶來一切好東西的貴人。西南方——他掰著手指頭算了算，離自己最近的西南方，不就是佛爺家嗎？
齊鐵嘴的眼睛亮了。他掀開被子，光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凍得齜了齜牙，但他沒有縮回去，而是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洗了臉、梳了頭，然後衝出房間。
他連早飯都沒吃。
“八爺，您去哪兒？”夥計在後面喊。
“佛爺家！”齊鐵嘴的聲音從大門口傳回來，帶著一種抑制不住的興奮，“今天有好戲看！”
他從老茶營一路走到張府，走得很快，走得氣喘吁吁的，額頭上全是汗，但他的腳步沒有停。他一邊走一邊想——今天會發什麼財呢？是佛爺心情好賞他點什麼？還是小傢伙心情好讓他多抱一會兒？還是兩樣都有？
他越想越高興，嘴角彎得越來越高，最後彎成了一個幾乎要咧到耳朵根的弧度。
他走到張府門口的時候，老劉正在掃臺階。老劉看見他，笑了：“八爺來了？佛爺剛起，在廂房呢。”
“知道了知道了。”齊鐵嘴揮了揮手，腳步沒停，穿過前廳，走過遊廊，往西跨院走。
廂房裡沒有點燈，窗簾只拉開了一條縫，光線從那條縫裡擠進來，在床前的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金線。床上的被子是厚厚實實的，大紅色的棉被，上面繡著鴛鴦戲水的圖案，被角掖得整整齊齊的。
寧兒躺在被子裡，只露出一張圓圓的、白白的、嫩嫩的小臉。她的眼睛閉著，睫毛翹翹的，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她的嘴巴微微張著，露出一點點粉紅色的舌尖，口水從嘴角流出來，滴在枕頭上，洇出一小片溼痕。她的呼吸很輕很淺，一起一伏的，小胸脯隨著呼吸一鼓一鼓的。
她的手——她的右手，緊緊地攥著張日山的袖口。那小手肉嘟嘟的，五根手指像五顆粉紅色的珍珠，攥得緊緊的，指甲都泛白了。張日山躺在她的旁邊，側著身子，一隻手被寧兒攥著，另一隻手搭在被子上。他的眼睛閉著，呼吸平穩，睡得很沉——他昨晚在碼頭忙到半夜才回來，天快亮了才睡下。
張日山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褂，領口敞開著，露出鎖骨下面一小片皮膚。寧兒的小臉就貼著他的胸口，呼吸噴在他的皮膚上，熱熱的，癢癢的。她的身體也很熱——小孩子體溫高，躺在被子裡像一個小小的、會呼吸的暖爐，把被窩烘得暖洋洋的。
張啟山站在床邊，正在穿衣服。他穿著一件深色的中山裝，釦子扣到一半，露出裡面的白色襯衫。他的動作很輕，很慢，怕吵醒了床上的兩個人。他先把左邊的扣子扣好，再把右邊的扣子扣好，然後低頭看了一眼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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