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兒是被張日山抱進廳堂的。她穿著那件鵝黃色的小棉襖，頭上戴著那頂兔耳朵帽子，整個人像一朵毛絨絨的小花，在眾人的目光中綻開。廳堂裡的人同時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她不怕生。她從來不怕生。她抬起頭，看了看左邊，看了看右邊，看了看前面，看了看後面。她的眼睛亮亮的，黑黑的，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井水下面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然後停住了。她停在了霍錦惜身上。
霍錦惜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的側臉上，把那精緻的、柔和的輪廓照得更加柔和了。她的頭髮盤起來，插著一支金簪，簪頭的牡丹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澤。她的旗袍是暗紅色的，襯得她的皮膚白得像瓷器。她的手搭在膝蓋上，手指修長，指甲圓潤，塗著淡淡的蔻丹。
寧兒看著霍錦惜，看了很久。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嘴角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彎了。她伸出雙手，兩隻小胖手張開，朝霍錦惜伸過去，手指一抓一抓的，嘴裡發出“啊啊啊”的聲音，急切的、興奮的、像是在說“我要你抱”的聲音。
張日山愣住了。寧兒從來不會主動讓人抱——除了他和張啟山，她不會讓任何人抱她。齊鐵嘴抱她的時候，她吐了他一臉口水。陳皮抱她的時候，她拍了他一臉巴掌。二月紅抱她的時候，她揪了他的頭髮。但霍錦惜——她還沒有碰她，寧兒己經迫不及待地伸出雙手了。
張日山抱著寧兒走到霍錦惜面前。寧兒的身子往前傾，整個人幾乎要從張日山懷裡翻出去。霍錦惜伸出手，接住了她。寧兒到了霍錦惜懷裡，整個人都變了——她不再張牙舞爪了，不再吐口水了，不再拍人臉了。她變得安靜了，柔軟了，像一隻被抱在懷裡的、溫順的、滿足的小貓。她的小臉貼在霍錦惜的胸口，蹭了蹭，像一隻在找窩的小貓。她的手攥著霍錦惜的衣領，攥得不緊，但一首在那裡。
她抬起頭，看著霍錦惜的臉。霍錦惜低下頭，看著她。兩個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寧兒的嘴角彎了——不是那種狡黠的、不懷好意的笑，而是一種柔軟的、溫暖的、像是在說“你真好看”的笑。
霍錦惜的心化了。她伸出手，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寧兒的臉頰。寧兒的皮膚很軟，很嫩，像豆腐，像棉花，像任何一種一碰就會碎的東西。她的手指觸到那張臉的時候，寧兒的眼睛眯了起來，彎彎的，像兩道月牙。她把臉往霍錦惜的手掌心裡蹭了蹭，像一隻被撫摸的小貓，發出了一個細細的、滿足的哼唧聲。
霍錦惜的眼眶紅了。她沒有自己的孩子。她這輩子可能都不會有自己的孩子。但此刻，抱著這個肉嘟嘟的、白嫩嫩的、主動伸手要她抱的小東西，她心裡有什麼東西裂開了一條縫，從那條縫裡湧出來的東西，熱熱的，酸酸的，堵在喉嚨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低下頭，在寧兒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吻。很輕很輕。
寧兒笑了。那笑聲很清脆，像銀鈴，像溪水，像一切好聽的、讓人聽了就想跟著笑的聲音。她伸出手，五根胖胖的手指張開，啪的一下拍在霍錦惜的臉上。霍錦惜沒有躲。她又伸出手，啪的一下拍在霍錦惜的另一邊臉上。霍錦惜還是沒有躲。她兩隻手輪番拍著，啪啪啪的，很有節奏，像在打鼓。她的嘴裡發出咯咯咯的笑聲，笑得眼睛都眯成了兩條縫。
霍錦惜看著她，也笑了。那笑容很美，不是那種刻意的、做出來的美，而是一種自然的、發自內心的、像花朵開放一樣的美。她的眼淚從眼角滑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寧兒的帽子上，洇出一小片溼痕。
她伸手擦了擦眼淚，把寧兒攏進懷裡。寧兒的小臉貼著她的胸口，小手攥著她的衣領，整個人是一種被抱得舒舒服服的、滿足的、快要睡著的狀態。她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閉上了，睫毛微微顫著，呼吸變得很輕很淺，一起一伏的。
霍錦惜抱著她，沒有鬆手。
抓周的時刻到了。張啟山從霍錦惜懷裡把寧兒抱過來，放在廳堂正中央那張鋪著紅布的大桌子上。寧兒被放在紅布上，愣了一下。她抬起頭，看了看左邊——張啟山站在那裡，看著她。她又看了看右邊——張日山站在那裡，也看著她。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她在想：這是要做什麼？
張啟山彎下腰，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只有她能聽見：“去拿你喜歡的。”
寧兒看著他，看了兩秒鐘。然後她低下頭，看著面前那些東西。書、筆、算盤、尺子、剪刀、銅錢、印章、小木劍、小藥瓶、小鋤頭、小鏟子——每一樣東西都在紅布上安安靜靜地躺著，等著她來選擇。
她開始爬了。不是那種慢悠悠的、猶豫不決的爬，而是一種有目標的、堅定的、像是有明確方向的爬。她爬過書，沒有停。她爬過筆，沒有停。她爬過算盤，沒有停。她爬過尺子、剪刀、銅錢、印章、小木劍、小藥瓶、小鋤頭、小鏟子——一樣都沒有停。她一首爬到桌子邊緣，爬到張啟山和張日山面前。
她停了下來。她抬起頭，看著張啟山。然後她低下頭，從紅布上拿起一樣東西——那枚壽山石印章。印章不大，她的兩隻小胖手正好能把它握住。她拿著印章，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然後她把印章舉起來，舉到張啟山面前，塞進他的手裡。
張啟山低頭看著手裡的印章，愣住了。寧兒沒有停。她又轉過身，從紅布上拿起另一樣東西——那支湖筆。筆桿是竹子的，青青的，細細的，筆頭是白色的狼毫，軟軟的，尖尖的。她拿著筆，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然後她把筆舉起來，舉到張日山面前，塞進他的手裡。
張日山低頭看著手裡的筆，也愣住了。
寧兒沒有停。她又轉過身，爬回桌子中央，在那些東西里翻了翻，找出了最後一樣——那隻小鋤頭。銀光閃閃的，小小的，像玩具一樣。她拿著小鋤頭，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然後她抬起頭，在人群中找了一圈——找到了。吳老狗坐在靠門的位置，懷裡抱著三寸釘，三寸釘眯著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他的身後，那條大黑狗黑豹趴在地上，也在打盹。
寧兒的眼睛亮了。她握著小鋤頭，朝吳老狗的方向爬過去。她爬到了桌子邊緣，被張日山攔住了——桌子下面是地毯，地毯是軟的，但桌子太高了，她不能自己下去。張日山把她抱起來，放在地上。寧兒的腳一碰到地毯，整個人就變了——剛才還是被抱著的、乖乖的、安靜的小寶寶，現在變成了一隻被放歸山林的、自由自在的、充滿了探索慾望的小野獸。
她開始爬。她爬過地毯，爬過門檻——門檻太高了，她翻不過去，吳老狗笑著站起來，走過去，彎下腰，把她從門檻邊抱了起來。寧兒到了他懷裡，一點都不客氣——她把小鋤頭往吳老狗手裡一塞，然後伸出手，去抓黑豹的尾巴。
黑豹的尾巴是黑色的，毛茸茸的，像一把大刷子。寧兒抓住了它，拽了一下。黑豹醒了，轉過頭，看著寧兒。它的眼睛是棕色的，很亮，很溫和，沒有一絲不耐煩。它把尾巴從寧兒手裡抽出來，然後又甩回去，甩到寧兒手邊。寧兒又抓住了，又拽了一下。黑豹又把尾巴抽出來，又甩回去。一狗一娃，就這麼玩了起來。
吳老狗看著這一幕，笑了。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小鋤頭，銀光閃閃的，小小的，像玩具一樣。他的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不是感動，不是溫暖，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深沉的東西。像是一個人站在田埂上，看著自己種下的莊稼在風裡搖晃，心裡湧起一種踏實的、滿足的、覺得這一年的辛苦都值了的感覺。
他把小鋤頭收好，彎下腰，從地上抱起一隻小狗崽。那隻小狗崽是黑豹生的，才一個多月大，胖嘟嘟的，肉滾滾的，渾身漆黑，像一團黑色的棉花。它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眯成兩條縫，嘴巴一張一合的，發出細細的、奶聲奶氣的叫聲。
吳老狗把小狗崽放在寧兒懷裡。寧兒低頭看著懷裡這個毛茸茸的、溫熱的、軟軟的小東西，整個人愣住了。她從來沒有抱過這麼小的狗。她伸出手，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小狗崽的頭。小狗崽的毛很軟，像絲綢，像棉花，像任何一種摸起來就捨不得放手的東西。寧兒的眼睛亮了。她把小狗崽攏進懷裡，抱得緊緊的，像抱著一個最珍貴的、最寶貝的、誰都不許碰的寶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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