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城的冬天來得慢,但冷得狠。十一月的風從湘江上刮過來,溼漉漉的,冷到骨頭縫裡。張府的花園裡那幾棵桂花樹早就落了葉,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搖晃,像老人的手指,乾瘦、彎曲、微微發抖。老劉在門口掃落葉,掃一堆,風又吹散一堆,他不急不躁,掃了又掃,掃了又掃,像是在做一件永遠做不完的、但必須要做的事。
寧兒不怕冷。她怕熱——夏天的時候她只穿一件肚兜還嫌熱,滿身是汗,頭髮溼漉漉地貼在腦門上,像一隻被水泡過的小貓。但冬天不一樣。冬天她穿得圓滾滾的,像一隻被塞滿了棉花的布娃娃,整個人大了一圈,不是胖,是衣服厚。
今天她穿的是一件大紅色的棉襖,棉襖是王嬸做的,用的是最好的棉花,絮得厚厚的,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床被子。棉襖的領口鑲著一圈白色的兔毛,毛茸茸的,襯著她那張白嫩嫩的小臉,像一朵被雪包圍的紅梅。棉襖的袖口也鑲著兔毛,兩隻小胖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手指短短的、胖胖的、粉紅色的,像五顆剛從土裡挖出來的小蘿蔔。她的褲子是配套的,也是大紅色的棉褲,褲腿寬寬的,走起路來像兩個大口袋在晃。腳上穿著一雙虎頭鞋,黃色的,鞋面上繡著老虎的眼睛、鼻子、鬍鬚,鞋頭有兩隻小小的、圓圓的耳朵,鞋尾拖著一條短短的、彎彎的尾巴。
她整個人就是一團毛絨絨的、紅彤彤的、圓滾滾的小東西。
張日山把她從床上抱起來的時候,愣了一下。太輕了——不是輕,是衣服太厚了,抱在懷裡像抱了一團棉花,軟軟的、蓬蓬的、沒有什麼重量。他把寧兒舉起來,舉到眼前,讓她和自己面對面。寧兒被他舉著,一點都不害怕,反而咯咯地笑了起來。她穿著那件大紅色的棉襖,整個人像一盞紅燈籠,在晨光中閃閃發光。
“重了。”張日山說。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寧兒伸出手,啪的一下拍在他的臉上。然後她又伸出手,啪的一下拍在他的另一邊臉上。兩隻手輪番拍著,啪啪啪的,很有節奏。她的嘴裡發出咯咯咯的笑聲,笑得眼睛都眯成了兩條縫。
張日山沒有躲。他讓她拍夠了,才把她放下來,攏在懷裡。寧兒的小臉貼著他的胸口,兔毛蹭著他的下巴,癢癢的。她的小手攥著他的衣領,攥得很緊,像一隻在找窩的小貓,拱了拱,找到了一個舒服的位置,不動了。她的眼睛閉上了,睫毛微微顫著,呼吸變得很輕很淺,一起一伏的。
張日山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很輕很輕。
寧兒滿一週歲了。
張啟山提前半個月就開始讓人準備抓周宴。他不是一個大張旗鼓的人——他自己過生日的時候從來不辦宴,連一碗長壽麵都懶得吃。但寧兒的週歲宴不一樣。他讓人把張府最大的廳堂收拾出來,重新佈置了一遍——換了新的桌布,掛了新的燈籠,連窗紙都重新糊了一遍。他讓人從長沙城最好的酒樓訂了三桌席面,一桌是辣的,一桌是不辣的,一桌是甜的——他怕有人不吃辣,怕有人只吃甜,怕有人因為菜不合口味而提前離場。他不想讓任何人在寧兒的週歲宴上不高興。
他請的人不多,但都是九門中和張啟山最親近的——齊鐵嘴、二月紅、陳皮、霍錦惜、吳老狗、解九爺。這些人有的和他是過命的交情,有的和他有過節但己經過去了,有的和他不常來往但彼此敬重。他們坐在張府的廳堂裡,圍著三張圓桌,喝茶、嗑瓜子、說閒話。他們的目光時不時地飄向廳堂正中央那個鋪著紅布的大桌子——那是抓周的地方。桌上擺滿了各種東西:書、筆、算盤、尺子、剪刀、銅錢、印章、小木劍、小藥瓶、小鋤頭、小鏟子。每一樣東西都有它的寓意——書代表文人,筆代表才子,算盤代表商人,尺子代表匠人,剪刀代表女紅,銅錢代表財富,印章代表權力,小木劍代表武將,小藥瓶代表醫者,小鋤頭代表農人,小鏟子代表土木。
這些東西是張日山親自準備的。他選了很久,每一樣都精挑細選——書是《詩經》,筆是湖筆,算盤是紅木的,尺子是黃楊木的,剪刀是張小泉的,銅錢是乾隆通寶,印章是壽山石的,小木劍是張啟山小時候用過的,小藥瓶是胡大夫送的,小鋤頭和小鏟子是找人專門打的,小小的,銀光閃閃的,像玩具一樣。
他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地擺在紅布上,擺成一個半圓形,中間留出一塊空地,等著寧兒爬過來。
寧兒此刻還不在廳堂裡。她在廂房裡,被張日山抱著,穿著一件新衣服——不是那件大紅色的棉襖了,而是一件鵝黃色的、繡著小花的、毛絨絨的小棉襖,領口鑲著一圈白色的兔毛,袖口也鑲著兔毛,整個人像一朵剛開放的、還帶著露水的黃梅花。她的頭上戴著一頂小帽子,也是鵝黃色的,帽頂上有兩個小小的、圓圓的耳朵,帽尾拖著一條短短的、毛茸茸的尾巴——是兔子的尾巴,不是老虎的。
張日山低著頭,看著她的臉。她的臉圓圓的,白白的,嫩嫩的,像一塊剛剛蒸好的、還冒著熱氣的年糕。她的眼睛亮亮的,黑黑的,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井水下面有什麼東西在發光。她的嘴角彎著,彎了一個小小的、淺淺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等著看什麼好戲。
“今天你是主角,”張日山說,聲音很輕,“不許發脾氣,不許吐口水,不許咬人。”
寧兒看著他,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她的眼睛眯了起來,彎彎的,像兩道月牙。然後她“噗”的一聲,把口水吐在了張日山的下巴上。
張日山沒有躲。他伸出手,用袖口擦了擦自己的下巴,然後低下頭,在寧兒的額頭上親了一下。
“小魔頭。”他說。聲音裡有無奈,有寵溺,有一種“我拿你沒辦法”的認命。
齊鐵嘴是第一個到的。他穿著一件寶藍色的長衫,外面罩著一件青灰色的馬褂,頭上戴著一頂小帽,手裡拿著一把摺扇——冬天他也拿摺扇,不是為了扇風,是為了轉著玩。他的臉上帶著笑,那種笑不是客套的笑,不是應付的笑,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帶著幾分期待和幾分得意的笑。
他手裡提著一個大包袱,包袱是藍印花布的,鼓鼓囊囊的,裝滿了東西。他走進廳堂的時候,張啟山正坐在主位上喝茶。齊鐵嘴把包袱往桌上一放,開啟,從裡面拿出一樣東西——一件小棉襖,大紅色的,上面繡著一隻金色的麒麟,麒麟的鱗甲一片一片的,栩栩如生,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週歲禮物,”齊鐵嘴把棉襖抖開,在身前比了比,“怎麼樣?好看吧?”
張啟山看了一眼,沒有說話。但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齊鐵嘴把棉襖疊好,放在一邊,又從包袱裡拿出一樣東西——一隻布老虎,黃色的,有寧兒半個身子那麼大,圓滾滾的,胖嘟嘟的,和寧兒一樣。布老虎的眼睛是兩顆黑色的紐扣,亮晶晶的,鬍鬚是幾根白色的毛線,嘴巴是紅色的線繡的,彎彎的,像是在笑。
“這個也是週歲禮物,”齊鐵嘴把布老虎抱在懷裡,拍了拍它的頭,“我特意讓人做的。你看它多胖,多像你家閨女。”
張啟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齊鐵嘴立刻閉上了嘴。
齊鐵嘴在廳堂裡坐了一會兒,喝了兩杯茶,嗑了一把瓜子,然後站起來,說要去看看小傢伙。他走到廂房門口,推開門,看見張日山正抱著寧兒,寧兒穿著那件鵝黃色的小棉襖,整個人像一朵毛絨絨的小花。齊鐵嘴的眼睛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