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喲,我的小祖宗,”齊鐵嘴走過去,彎下腰,湊近了去看寧兒的臉,“今天怎麼這麼好看?是不是知道要過生日了?”
寧兒看著他,看了兩秒鐘。然後她伸出右手,啪的一下拍在他的臉上。
齊鐵嘴笑了。他把寧兒從張日山懷裡接過來,抱在懷裡。寧兒到了他懷裡,一點都不客氣——她伸出手,去抓齊鐵嘴的帽子。齊鐵嘴的帽子是一頂黑色的小帽,圓圓的,軟軟的,戴在頭上像一顆小蘑菇。寧兒抓住了帽簷,使勁一拽,帽子歪了。她又使勁一拽,帽子掉了。帽子落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桌子腿旁邊。
齊鐵嘴沒有去撿。他低下頭,看著寧兒。寧兒手裡還攥著那頂帽子,兩隻小胖手把它舉起來,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然後她把帽子扣在自己頭上——太大了,帽子蓋住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小小的、圓圓的鼻尖和一張彎彎的、笑著的嘴巴。
齊鐵嘴看著她的樣子,心都化了。
“你這個小魔頭,”齊鐵嘴把她頭上的帽子拿下來,重新戴在自己頭上,“比你爸還皮。”
寧兒不笑了。她看著齊鐵嘴,嘴巴抿了起來,兩頰鼓了起來——這是她要吐口水的訊號。齊鐵嘴看見了,連忙把她的臉轉向一邊:“別別別,今天你過生日,不能吐口水,不吉利。”
寧兒不聽。她“噗”的一聲,把口水吐在了齊鐵嘴的袖口上。齊鐵嘴看著袖口上那一小片亮晶晶的溼痕,沉默了一秒鐘。然後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無奈的笑,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被逗樂了的、像是在說“你這小東西真拿你沒辦法”的笑。
“行,”齊鐵嘴用另一隻袖口擦了擦,把寧兒舉起來,舉到眼前,“你厲害。你是老大。”
二月紅是第二個到的。他穿著一件深色的長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面容平靜,和平時沒有什麼兩樣。他的手裡提著一個紅色的錦盒,不大,但很精緻,錦盒的蓋子上刻著一朵蘭花,花瓣薄如蟬翼,栩栩如生。他把錦盒放在桌上,開啟,從裡面拿出一樣東西——一塊玉佩,圓形的,白色的,溫潤如脂,上面刻著一隻小小的麒麟,麒麟的鱗甲一片一片的,和齊鐵嘴送的那件棉襖上的麒麟一模一樣。
“和田玉,”二月紅把玉佩放在桌上,聲音不高不低,很穩,“給孩子戴的。保平安。”
張啟山拿起玉佩,在手裡看了看。玉是好玉,白得像羊脂,沒有一絲雜質。麒麟刻得很精細,每一片鱗甲都清清楚楚,西蹄踏雲,昂首向天。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很淡,但二月紅看見了。
“多謝。”張啟山說。
二月紅點了點頭,在椅子上坐下來。他的目光在廳堂裡掃了一圈,停在了門口——陳皮還沒有來。他的目光在那裡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陳皮是第三個到的。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冷峻,眼神鋒利。他的手裡提著一個布包,不大,灰撲撲的,看著很不起眼。他把布包放在桌上,開啟,從裡面拿出一樣東西——一把小銀鎖,不是長命鎖,而是一種更小的、更精緻的、像項鍊墜子一樣的小鎖。鎖的正面刻著“平安”兩個字,背面刻著一隻小小的老虎,虎頭虎腦的,圓滾滾的,像寧兒。
“銀的,”陳皮說,聲音不大,很平,聽不出任何情緒,“給孩子戴的。”
張啟山拿起小銀鎖,在手裡看了看。銀是真的,做工很細,不是隨便找的銀匠打的。他看了陳皮一眼。陳皮的臉色沒有變化,但他躲開了張啟山的目光,端起茶杯,低頭喝茶。
張啟山沒有說什麼。他把小銀鎖放回布包裡,放在桌上。陳皮的目光在布包上停了一瞬,然後又移開了,看向窗外。窗外什麼都沒有,只有幾棵光禿禿的桂花樹和一片灰濛濛的天。
霍錦惜是第西個到的。她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旗袍,頭髮盤起來,插著一支金簪,簪頭雕著一朵牡丹,花瓣薄如蟬翼,隨著她的走動微微顫動。她的面容很美,不是那種張揚的、豔麗的美,而是一種沉靜的、內斂的美,像一幅工筆畫,每一筆都恰到好處。她的手裡提著一個竹編的小籃子,籃子上蓋著一塊白色的布,布上繡著幾枝梅花。
她把籃子放在桌上,掀開白布,從裡面拿出一樣東西——一雙小鞋子,紅色的,軟底的,鞋面上繡著兩隻金色的蝴蝶,蝴蝶的翅膀是立體的,用手一撥,會輕輕地扇動。鞋子很小,小到她的兩根手指就能把一隻鞋塞滿。
“我自己做的,”霍錦惜說,聲音不高不低,不緊不慢,像一條緩緩流動的溪水,“不知道合不合腳。”
張啟山拿起一隻小鞋,在手裡看了看。針腳細密均勻,顏色搭配得當,蝴蝶的翅膀做得極精緻,每一片都薄如蟬翼,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澤。他把小鞋放回籃子裡,點了點頭。
霍錦惜在椅子上坐下來。她的目光在廳堂裡掃了一圈,看見了二月紅,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她又看見了陳皮,又停了一瞬,然後又移開了。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她的手——她端著茶杯的手,微微地、不易察覺地抖了一下。
吳老狗是第五個到的。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衫,外面罩著一件黑色的馬褂,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笑,那種笑不是客套的笑,不是應付的笑,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像陽光一樣溫暖的笑。他的懷裡抱著三寸釘,三寸釘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眯著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
他的身後跟著一條狗。那條狗很大,比三寸釘大十倍不止,渾身漆黑,毛色發亮,像一匹黑色的綢緞。它的耳朵豎著,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咧著,像是在笑。它的脖子上繫著一條紅色的絲帶,絲帶上繫著一個小小的、金色的鈴鐺,鈴鐺一晃,發出細碎的、清脆的聲響。
“這是黑豹,”吳老狗拍了拍那條大狗的頭,“我家最能生的母狗。上個月剛生了一窩小狗崽,五隻,個個胖嘟嘟的。我給小傢伙留了一隻,等她會走路了,送過來。”
張啟山看著那條大狗,大狗也看著他。大狗的眼睛是棕色的,很亮,很溫和,沒有一絲攻擊性。它歪了一下頭,像是在打量這個人,然後尾巴搖了搖,嘴巴咧得更開了——它在笑。
張啟山的嘴角彎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