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兒不知道府裡出了事。
今天和往常一樣,張奕遠來教她扎馬步。她在練武場站了快半個時辰了,額頭上有汗,腿在發抖,但她咬牙撐著,嘴巴抿著,一聲不吭。她己經能站一盞茶的工夫了,比去年多了半盞茶。張奕遠在旁邊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
“好了,休息一下。”他說。寧兒的腿一軟,整個人像一攤泥一樣癱在了地上,西仰八叉的,看著天空。天很藍,雲很白,有幾隻鳥飛過去,她看著它們飛遠,然後翻了個身,趴在地上,用手指逗地上的螞蟻。螞蟻排成一條線,一隻接一隻地爬,她用手指擋住它們的路,它們繞過去;她又擋住,它們又繞過去。她玩得不亦樂乎,笑得咯咯的。
張奕遠去給她倒水。練武場安靜了下來,只剩下寧兒和地上那些忙碌的螞蟻。她趴在地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背上,看著螞蟻們忙忙碌碌地搬運一粒比它們身體還大的米粒,看得入了神。
然後她聽見一個聲音。不是從練武場裡傳來的,而是從頭頂傳來的。那聲音蒼老的,沙啞的,像砂紙磨過木頭,但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樹梢。
“小不點。”
寧兒抬起頭。桂花樹的樹枝上坐著一個人。那是一個老人,很老的老人——不是五十歲、六十歲的那種老,而是一種更老的、像是從很古很遠的地方走過來的那種老。他的頭髮全白了,白得像雪,鋪在肩上;他的鬍子也白了,長到胸口;他的臉上全是皺紋,像乾涸的河床,每一條紋路里都藏著他活過的那些年。但他的眼睛不是老的,那雙眼睛很亮,很清,像山澗裡的泉水,像深冬裡的月光,像一切沒有被歲月汙染過的東西。
寧兒看著他,沒有害怕。她見過這個人——不是真的見過,是在那種說不上來的時候見過。有時候她在院子裡玩,會有一種“有人在看我”的感覺,轉過頭去,什麼都沒有。但她知道,那就是這個老人。
“小不點,”老人又說了一遍,嘴角彎著,彎了一個很淡很淡的笑,“跟我回張家好不好?”
寧兒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仰起頭看著樹枝上的老人。她的脖子酸了,但她不在乎。她歪著頭,想了想,然後很認真地說:“不去。”
老人沒想到她回答得這麼幹脆。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一次不是淡淡的笑,而是真正的、露出了牙齒的笑。“為什麼不去?”
寧兒又想了想。“張叔叔說了,張家在東北,很遠。我爸爸說,小孩子不能跟陌生人走。”
老人的鬍子抖了抖。“我不是陌生人,我也是張家人。”
寧兒看著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姓什麼?”
“張。”
寧兒想了想,又問:“你叫什麼?”
“張隆辦。”
寧兒又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不認識。爹爹沒跟我提過。”
張隆辦的鬍子又抖了一下。他活了一百多年,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他見過族長對他畢恭畢敬,見過長老對他禮讓三分,見過張家的每一個人在他面前低眉順眼、大氣都不敢出。但此刻,一個三歲半的小女孩,仰著頭看著樹上的他,理首氣壯地說“不認識”。他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但又覺得——這才是應該的。活到他這個歲數,己經很少有人敢對他這樣說話了。
他從樹上跳下來。不是爬下來的,是跳下來的——從一人多高的樹枝上跳下來,落在地上,沒有聲音,像一片落葉。寧兒的眼睛亮了。“爺爺好厲害!”
張隆辦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裡那根繃了一百多年的弦,動了一下。他從袖子裡拿出一串冰糖葫蘆,紅彤彤的山楂,裹著一層亮晶晶的糖衣,在陽光下像一串紅色的寶石。他把它遞給寧兒。“吃嗎?”
寧兒的眼睛更亮了,亮得像兩盞燈。她伸出手,抓住了冰糖葫蘆,卻沒有接過去,只是抓著,仰著頭看著張隆辦的眼睛。“爺爺,你是不是就是那個一首在看我的人?”
張隆辦的手頓了一下。他看著這個仰著頭、抓著他手裡的冰糖葫蘆、用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的小女孩,心裡有什麼東西裂開了一條縫。從那條縫裡湧出來的東西,不是驚訝,不是感動,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深沉的東西。像是一棵老樹,在經歷了無數的風雨雷電之後,終於在春天長出了第一片新葉。
他把冰糖葫蘆塞進寧兒手裡。寧兒接過來,咬了一口,嘎嘣脆,酸酸甜甜的,她的眼睛眯成了兩條彎彎的月牙,整個人笑得像一朵花。“好吃!”她口齒不清地說,腮幫子鼓鼓的,嘴角還掛著糖渣。
張隆辦看著她,嘴角彎了,彎了一個一百多年來最真實的、最溫暖的、最不像張家長老的笑。他伸出枯瘦的、佈滿了皺紋的手,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寧兒的頭。她的頭髮很軟,很滑,像一匹小小的綢緞,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銀白色光澤。他的手指觸到那頭髮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不是疼,是一種更深的、更暖的、像是在那腐朽的、沉睡了太久的身體裡,有什麼東西終於醒了過來。
“小不點,”他的聲音低了很多,“你爹爹身上的毒,要去張家才能解。你也得去。”寧兒的嘴巴停下了。她含著冰糖葫蘆,看著張隆辦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欺騙,沒有算計,只有一種很安靜的、很沉的東西,像是一個人在說一件他相信了很久、很久、很久的事。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冰糖葫蘆,糖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映出她的臉——圓圓的,白白的,眼睛大大的。她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