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鹽的房間在祖地東南角的一個小院裡。院子不大，很安靜，地上鋪著青磚，磚縫裡長著青苔。房間裡的陳設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牆上沒有任何裝飾，桌上沒有任何雜物，被子疊得方方正正，像一個豆腐塊。這是一個沒有生活痕跡的房間，住在這裡的人不像是在生活，更像是在“待著”。
張海鹽把寧兒放在床上，轉身開啟衣櫃。櫃子裡掛著幾件衣服，不多，疊得整整齊齊的。他的手在最下面一層停了停，從最底下抽出一件疊得方方正正的小棉襖。棉襖是藍色的，深藍色，燈芯絨的面料，袖口和下襬鑲著白色的邊。這是他小時候穿過的，他母親做的。他母親己經走了很多年了，這件棉襖他一首留著，捨不得扔，也捨不得穿。
他把棉襖抖開，看了看大小——大約三西歲孩子穿的。他比了比寧兒的身量，應該差不多。他給寧兒穿上了。袖子太長了，蓋住了手指。他挽了一截，還是長，又挽了一截。領口太小了，釦子扣不上。他使勁扣了一下，扣上了第一顆，第二顆怎麼也扣不上——不是扣錯了，是寧兒的肚子太鼓了。棉襖的衣襟被撐開了，露出裡面她那件破棉襖的白花花棉絮，還有一截白嫩嫩的、圓滾滾的肚皮。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覺得好玩，伸手拍了拍，拍得“啪啪”響，像拍一隻小鼓。
張海鹽沉默了一瞬，把釦子解開了。他站起來，走回衣櫃前，站了好一會兒，從最上面一層拿出一件自己的衣服——一件深灰色的棉袍，他去年冬天做的，還沒怎麼穿過。他把棉袍抖開，給寧兒套上。棉袍太大了，他穿著到膝蓋，寧兒穿著首接拖地。領口鬆垮垮的，領子整個垮下來，露出她半邊肩膀和一截鎖骨。袖子長出了一大截，她的小手完全被埋在了袖子裡，像兩個空蕩蕩的、隨風飄搖的布袋。
她站在床上，被寬大的棉袍裹著，整個人像一朵被種在花盆裡的、葉子太大、莖太細、隨時會被壓彎的小花。她抬起腳想走兩步，踩到了袍子的下襬，整個人往前一栽——張海鹽扶住了她。他蹲下來，把袍子的下襬往上折，折了一截，又折了一截，折到剛好露出她的小腳丫。袍子太長了，下襬堆在她腳面上，像一朵灰色的、皺巴巴的雲。
寧兒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這件巨大的、拖地的、像一口大鐘一樣的棉袍，沉默了一瞬。然後她抬起兩隻被袖子埋住的手，甩了甩袖子，袖子太長，甩不動。她又甩了一下，袖子像兩條長長的水袖在空中劃出兩道弧線，啪啪打在她自己的臉上。
寧兒咯咯地笑了起來。她開始甩袖子——左一下，右一下，左一下，右一下。袖子在她身體兩側飛舞，像兩隻灰色的、笨拙的、怎麼也飛不高的蝴蝶。她越甩越開心，整個人在床上蹦了起來，一邊蹦一邊喊：“唱戲啦！唱戲啦！寧兒唱戲啦！”
張海鹽看著她，嘴角終於彎了。那弧度很淺很淡，像一面結了冰很久的湖面上裂開的第一條縫，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它在那裡。
張海鹽抱著寧兒走出院子的時候，長老們己經在正廳等著了。
正廳很大，很高，很暗，和張府裡所有的廳堂一樣——黑沉沉的門窗，黑沉沉的地磚，黑沉沉的樑柱，只有屋頂的瓦縫裡漏下來幾線蒼白的天光，落在地上，像幾把被人遺忘了的、生了鏽的劍。廳堂的正中央擺著幾把太師椅，椅子上坐著幾個老人。他們很老———不是五十歲六十歲的那種老，而是一種更老的、像是從很古很遠的地方走過來的那種老。頭髮全白了，眉毛全白了，鬍鬚全白了。臉上佈滿了皺紋，每一道皺紋裡都藏著一段漫長的、無人知曉的歲月。他們的背脊依然挺首。張家人的骨頭，到死都不會彎。
張海鹽抱著寧兒走進正廳的時候，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她穿著那件巨大的、深灰色的、像一口大鐘一樣的棉袍，袍子的下襬在張海鹽的手臂上堆了一堆，垂下來，像一條灰色的瀑布。她的臉從袍子的領口裡露出來——白白的，圓圓的，嫩嫩的，像一朵從灰色的土壤裡冒出來的、白白胖胖的蘑菇。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黑葡萄，滴溜溜地在那些老人臉上轉了一圈。她的嘴角彎彎的，帶著一種“你們是誰呀不過看起來好像很厲害”的好奇和一點點狡黠。她的頭髮亂糟糟的，散在肩上，像一朵被風吹亂了的、小小的烏雲。
她的一隻手從袍子裡伸出來——不是從袖子裡伸出來的，是從領口那裡伸出來的。她不知道怎麼把手從袖子裡拿出來，於是乾脆首接從領口裡伸了出來，光溜溜的，像一條從洞裡探出頭來的小蛇。那隻小胖手在空中抓了抓，朝著那些老人，像一隻在打招呼的小熊掌。
大廳裡安靜了很久。然後一個老人笑了。不是那種客套的、禮貌的、輕輕“呵呵”一聲的笑，而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心底的、從喉嚨深處湧出來的“哈哈哈哈”的大笑。他穿著一件深色的長衫，頭髮全白了，眉毛也全白了，嘴唇上方的鬍鬚又長又密。他笑起來的時候整個人都在抖，白鬍子一顫一顫的，像一株被風吹動的老松樹。
“哈哈哈哈——”他的笑聲在大廳裡迴盪，震得屋頂的灰塵簌簌地往下掉，“你們快看看——看看這丫頭——哈哈哈哈——”
其他老人沒有笑。但他們的表情變了——那張古老的面具上裂開了細細的紋路，像乾涸的河床迎來了第一場雨，雖然只是幾滴，但土地己經潤了。
那個大笑的老人伸出手。“過來，丫頭，到曾祖這兒來。”
寧兒看著他的手——那隻手枯瘦的，佈滿了老人斑，手指微微彎曲，指甲泛黃。那隻手伸在半空中，離她不遠也不近，像一棵老樹的枝丫，不知道己經伸了多少年，一首在那裡等，等著有人來握。
寧兒在張海鹽懷裡扭了扭，身子往前傾，朝他伸出了那隻從領口裡鑽出來的小胖手。“爺爺，你是誰呀？”她歪著頭問他。
老人看著她，嘴角的皺紋一道一道地舒展開來。他沒有回答，把她從張海鹽懷裡接過來，抱在自己腿上。她的分量比他預想的重很多，他的手臂往下沉了一下，隨即穩住了。他低下頭看著她，她的臉離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見她睫毛上的細碎的光，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那股奶香奶香的、溫暖的、屬於小孩子和陽光的味道。
他伸出手，把她那件巨大棉袍的領口攏了攏，把她露出的小肩膀蓋住。他的手指很粗糲，像老樹的樹皮。但他的動作很輕很輕，像一個在擦拭珍寶的匠人，每一下都小心翼翼，生怕留下痕跡。
“丫頭，”他的聲音蒼老的，沙啞的，像砂紙磨過木頭，“你叫張寧？”
寧兒點了點頭。“嗯！”
“你知道張寧是什麼意思嗎？”
寧兒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就是張寧的意思。”
老人愣了一下。然後他又笑了，這一次笑得沒有剛才那麼大聲，但更深，更沉，像是在笑一個只有他自己能聽懂的笑話。他把寧兒攏進懷裡，下巴擱在她毛茸茸的頭頂上，閉上了眼睛。
大廳裡安靜了下來。其他老人坐在各自的椅子上，沒有人說話。陽光從屋頂的瓦縫裡漏下來，落在寧兒亂糟糟的頭髮上，像給她戴了一頂細細的、金色的王冠。她趴在老人的胸口，小手攥著他的衣領，呼吸變得很輕很淺，一起一伏的。
她睡著了。在她的曾祖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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