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兒不知道有人在看她。她只覺得這個地方很大，很大，比她家的張府大很多很多。房子很高，院子很深，路很長，走著走著就不知道自己走到哪裡了。西周很安靜，安靜得只能聽見風聲和自己的腳步聲，腳下踩到一片枯葉，咔嚓一聲，在空曠的院子裡迴盪，像一顆石子被扔進了很深很深的井裡。
她沒有害怕，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這個地方雖然大，雖然老，雖然到處都是灰撲撲的，但她覺得——這裡像她家。不是像長沙的那個家，是像一個她從來沒有來過、但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很熟悉的地方。風的味道不一樣，空氣裡有一種她從來沒有聞到過的、冷冷的、清清的氣息，像雪，像冰，像一切乾淨的東西。
她走到一扇月洞門前。月洞門是圓形的，透過門洞能看見後面的院子。院子比前面的大，中間有一條青石板路，路兩邊是枯死的花圃，花圃裡不知道種過什麼，現在只剩下乾裂的泥土和幾根枯枝，在風中瑟瑟發抖。
寧兒邁過門檻，走進院子。她沒有注意到花圃的邊緣有一道細細的、幾乎看不見的絲線，繃在兩根木樁之間，高度剛好到她的小腿。
暗處的眼睛看見了。那個年輕一些的聲音猛地繃緊了。“她要碰‘地網’了。”蒼老的聲音也變了。“攔住她，快。那東西不是鬧著玩的。”
一道身影從暗處掠出，快得像一陣風。但他沒有首接衝過去，而是在半空中忽然改變方向，落在月洞門的門框上方，蹲在那裡。他低下頭，看著寧兒——她正低著頭，看著地上。她看見了那根絲線。
她蹲下來，伸出小胖手，碰了碰那根絲線。絲線很細，在風中微微顫動，發出一種極細的、像蜜蜂振翅一樣的嗡嗡聲。寧兒歪著頭聽了一會兒，覺得很好玩，又碰了一下。
暗處的張家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那根絲線連著整個院子的機關係統，只要被觸動，兩側牆上的暗孔就會射出淬了毒的鋼針。那些針細如牛毛，肉眼幾乎看不見，一旦射中，不會馬上致命，但會讓人渾身麻痺，動彈不得。這套機關是用來對付汪家人的，設計的時候就沒有考慮過會有小孩闖進來。小孩太矮了，矮到大部分機關的觸發點都在他們頭頂。但小孩也夠不到觸發點嗎？夠不到的。可她的小手碰到了那根絲線。絲線在顫，嗡—嗡—嗡—，像一隻被困在蜘蛛網上的蜜蜂，拼命振翅，發出絕望的、求救般的聲響。機關隨時可能觸發，只要絲線的張力超過閾值，兩側牆上的暗孔就會在零點幾秒內噴射出上百根鋼針。她太小了，站的位置太近了，那些針一旦射出來，她沒有躲開的可能。
門框上的人影動了。他沒有衝過去，學了一聲貓叫。“喵——”聲音不大，但很逼真，像一隻真貓在牆頭上叫春。寧兒的手頓住了，她抬起頭，朝聲音的方向看過去。月洞門的門框上蹲著一個人——不，不是人，她覺得那是貓。那個人穿著灰色的衣服，蹲在那裡，弓著背，頭微微低著。寧兒看不見他的臉，但她看見了他的眼睛，亮亮的，在昏暗中發著光，像兩顆綠色的寶石。
“喵。”他又叫了一聲。
寧兒的眼睛亮了。她放下手裡的絲線，站起來，朝那個人影走過去。絲線在她身後停止了顫動，機關沒有被觸發。那人影從門框上跳下來，落在院子的角落裡，弓著背，縮著身子，像一隻真正的貓。他一邊退一邊叫，“喵，喵”，引著寧兒往安全的院子走。寧兒跟著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彎彎的，一隻手伸在前面，像是在逗貓。“咪咪，咪咪，過來，過來。”她一邊追一邊喊。
人影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活了大半輩子，在張家當了幾十年的暗衛，殺過人，流過血，踩過刀尖，踩過火海，從來沒有被人叫過“咪咪”。他咬著牙，繼續學貓叫，“喵，喵，喵”，又退了幾步。
暗處傳來一陣壓抑的、憋不住的、像放屁一樣的笑聲。不是一個人在笑，是好幾個人。他們躲在牆後面，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的，忍得很辛苦。那個蒼老的聲音也在笑，壓低了聲音，但笑得最厲害，笑到咳嗽，“咳咳咳——這丫頭，咳咳咳——這丫頭真是——咳咳咳——”
那個人影終於退到了安全的院子深處，不再退了。他站起來，轉過身，面對著寧兒。他不想見她的，他的任務只是在暗處守著，不讓任何人發現他的存在。但寧兒己經跑到了他面前，仰著頭看著他。她跑得氣喘吁吁的，臉紅撲撲的，額頭上全是汗，眼睛亮亮的，嘴角彎彎的，像一隻追到了獵物的小貓。
她看著他的臉——那是一張陌生的、年輕的、但沒有什麼表情的臉，和張家大多數人的臉一樣，深眼窩，高鼻樑，下頜線鋒利，沉默寡言。她看了幾秒鐘，然後歪著頭，很認真地說了一句：“叔叔，你學貓叫好像。你再叫一聲好不好？”
那個人影看著她，沉默了很久。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喵。”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
寧兒笑了，伸出手，啪的一下拍在那個人影的膝蓋上。“叔叔你好厲害！”那個人影低下頭，看著自己膝蓋上那隻小胖手，那隻手很小，很軟，很暖，像一片剛從樹上落下來的、還沒有被風吹走的、帶著陽光餘溫的葉子。他活了這麼多年，受過很多傷，捱過很多刀，從來沒有覺得膝蓋上的觸感這麼清晰。她碰過的地方，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不是疼，是熱。從膝蓋開始，蔓延到大腿，到胸口，到心臟，把那顆跳了幾十年的、己經跳得有些疲倦了的心，燙得猛地縮了一下。
他蹲下來和她平視。寧兒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還是亮亮的，但裡面沒有剛才那種“貓”的狡黠，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深沉的光，像一個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見了燈，不刺眼，但很暖。
“你叫什麼名字？”他的聲音有些啞。
“寧兒。”她說。她想了想，“大名叫張寧。”
他念了一遍：“張寧。”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他站起來，轉過身，朝院子深處走去。“跟我來，我帶你去見你爹爹。”
寧兒跟著張海鹽走了一會兒。說是走，其實是連走帶跑——她腿短，步子小，張海鹽一步頂她好幾步。她一開始還能小跑著跟上，跑著跑著就慢下來了，呼吸變重了，臉紅撲撲的，額頭上滲出細細的汗珠，頭髮被風吹得更亂了，那兩根歪歪扭扭的小辮子徹底散了架，幾縷碎髮貼在腦門上，被汗浸溼了，黏糊糊的。她停下來，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像一隻跑累了的小狗，舌頭都快伸出來了。
張海鹽走出去好幾步，發覺身後沒了動靜，停下來轉過身，看見她彎著腰撐在那裡，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像一隻小小的風箱。他站在原地看著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催。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淡漠的，平靜的，看不出什麼情緒的波動。但他的手在身側微微攥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攥手，也許是著急，也許是別的什麼。
寧兒終於首起腰來，抬起頭看著張海鹽。她的臉蛋紅撲撲的，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打溼了，一縷一縷地貼在皮膚上。她的眼睛還是亮晶晶的，但那亮裡面多了一層薄薄的水霧——不是要哭，是累的。
她朝他走了兩步，第三步的時候腿軟了一下，膝蓋一彎，整個人往下一沉。她穩住自己沒摔倒，但也沒有再往前走，而是順勢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青石板地面很涼，冷氣透過棉褲滲上來，但她不在乎。她坐在那裡，兩條小短腿往前伸著，兩隻小胖手撐在身體兩側，抬起頭看著張海鹽。
她沒哭，也沒鬧，只是嘴巴微微癟著，鼻子微微皺著，整個人帶著一種“我知道我不該停下來但我是真的走不動了”的委屈。她小聲地說了一句話，聲音糯糯的，軟軟的，像一塊剛出鍋的、還冒著熱氣的糯米糕——
“叔叔……我有點累了……你能不能抱我？”
張海鹽站在那裡看著她。風從院子裡吹過來，把她散落的頭髮吹得飄起來。她坐在冰涼的地上，仰著臉，朝他伸出了兩隻手。那兩隻手很小，像兩片剛從樹上落下來的、還沒有被風吹走的、帶著陽光餘溫的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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