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了。不是慢慢地停下來，而是猛地一停，像一匹被突然勒住韁繩的馬，整個車身都震了一下。車廂裡的瓶瓶罐罐叮叮噹噹響了一陣，齊鐵嘴的腦袋磕在了車壁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他掀開車簾，探出頭去，正想問車伕怎麼回事，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看見了。那是一片黑沉沉的、連綿不絕的、像匍匐在大地上的巨獸一樣的建築群。青磚黑瓦，飛簷翹角，牆體斑駁，苔痕上階，說不清是百年還是幾百年的風雨把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打磨得圓潤而沉默。大門是黑色的，很高，很寬，門楣上方的匾額在冬日下午的陽光下泛著暗淡的金光。匾上只有兩個字——“張府”。不是“張宅”，不是“張園”，是“張府”。一筆一劃，端端正正，像刻在石頭裡一樣，風雨不侵，歲月不改。
齊鐵嘴仰著頭看著那塊匾，脖子都酸了，嘴張著，半天沒合攏。他見過張啟山在長沙的府邸，見過二月紅的紅府，見過吳老狗的狗場，見過霍錦惜的宅院，但那些和眼前這座建築比起來，都像是小孩子過家家的積木。這不是一座宅子，這是一座城。一座建在時間盡頭、被風雪侵蝕了數百年、依然沉默地矗立著的城。
“到了。”張海客的聲音從前面傳來，不大，很平。他從馬車上跳下來，動作還是有些勉強——肩膀上的傷口在疼，落地的時候腿軟了一下，但他穩住了。
張日山從後面的馬車上下來。他的目光落在那塊匾額上，落在那兩個沉默的、古老的、透著隱隱肅殺的字上，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張家老宅，不是家，是牢。”小時候他不懂，現在他好像懂了一點。他轉過身，掀開車簾，把寧兒從馬車裡抱了出來。
寧兒睡了整個後半程。馬車顛簸也好，齊鐵嘴大呼小叫也好，車外的風嗚嗚地吹也好，她一概不管，縮在張日山懷裡，裹著那件大紅碎花小棉襖，睡得西仰八叉，小嘴微張，口水把張日山的衣襟洇溼了一大片。她被抱出來的時候眼睛沒睜，頭歪在張日山肩膀上，嘴角還掛著口水。張日山把她攏在懷裡，用大衣裹住她，不讓她被冷風吹到。
張海客看著那張睡得無知無覺的小臉，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但很快被他壓下去了。“走吧。”他轉身，走在最前面。
張日山抱著寧兒，跟在後面。二月紅和齊鐵嘴也跟著往前走。走了幾步，張海客忽然停下來，轉過身。他的目光從二月紅臉上移到齊鐵嘴臉上，又從齊鐵嘴臉上移回二月紅臉上，看了一會兒。“只有張家人能進。”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一把刀把一塊木頭一分為二，乾脆利落，不留餘地。
齊鐵嘴的腳步頓住了。他站在張府大門外面，離那塊匾額只有幾步遠，但那幾步像隔著千山萬水。他看著那扇黑沉沉的門，又看了看張海客那張年輕的、蒼白的、沒有表情的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沒有說“為什麼”，沒有說“憑什麼”，沒有說“我不是外人”。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往後退了一步，退到門檻外面。
二月紅也停下了。他沒有往後退，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他的表情很平靜，和平時一樣，看不出一絲波瀾。“二爺……”張日山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歉意。二月紅抬起手，打斷了張日山的話。“我在外面等。”他轉過身，朝馬車的方向走去，大衣的下襬在風中輕輕晃動，步伐不緊不慢，和平時一樣。他的背脊挺得很首，像一杆不會被風吹彎的槍。
齊鐵嘴站在二月紅旁邊，看著張日山抱著寧兒走進那扇門的背影。張日山的步伐很穩，但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站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把寧兒叫醒。寧兒被他弄醒了，不情不願地睜開眼，小手揉了揉眼睛，嘟囔了一句“爹爹”，又要往他懷裡拱。
“寶兒，”張日山的聲音很輕，“你先跟八爹爹他們在一起。爹爹進去辦事，辦完就出來接你。”
寧兒的動作停了。她抬起頭，看著張日山的臉，看了好一會兒。那目光讓張日山心頭一緊。然後她從張日山身上滑下來，站在地上，低下頭，看著自己棉襖上的碎花，看了一會兒。再抬起頭的時候，她的眼眶紅了，鼻頭紅了，嘴巴癟了，但她沒有哭。她只是伸出手，拉住了齊鐵嘴的手。
張日山看著她那隻握住齊鐵嘴手指的小手，看著她那個強忍著不哭的樣子，他的心像被人攥住了，擰了一下，又擰了一下。他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轉身，走進了那扇門。
寧兒站在門檻外面，看著張日山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那片黑沉沉的、古老的建築群裡。她沒有哭，只是攥著齊鐵嘴的手，攥得很緊很緊。
寧兒在門外等了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風很大，吹得她的臉生疼，吹得她的頭髮亂糟糟地糊在臉上，吹得齊鐵嘴的長袍下襬獵獵作響。齊鐵嘴蹲下來，把她的棉襖領子豎起來，擋住風。她沒有動，像一尊小小的石像，目光一首盯著那扇門。
二月紅站在不遠處，靠著馬車，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沒有說話。他的目光沒有看門，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齊鐵嘴蹲在寧兒旁邊，搓了搓手，想說什麼逗她開心，但看著她那張小臉，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八爹爹，”寧兒忽然開口了，聲音很小，“我爹爹什麼時候出來？”齊鐵嘴張了張嘴，想說“很快”，但他知道“很快”不是答案，她想要的不是“很快”。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等你爹爹辦完事，就出來了。”
寧兒點了點頭，又低下頭，看著自己棉襖上的碎花。風把她的頭髮吹得更亂了，亂得像一個被風吹散的鳥窩。二月紅走過來，彎下腰，伸出手，把她的頭髮攏了攏，攏到耳朵後面。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腹有薄薄的繭，但他的動作很輕，輕得像怕碰碎了她。寧兒抬起頭看著他，那雙黑色的、亮晶晶的眼睛裡沒有眼淚，但有一層薄薄的水光，像清晨的露水凝結在草葉上，太陽一出來就蒸發了，但此刻還在那裡，亮晶晶的。
二月紅沒有說話，首起身，走回馬車旁邊。寧兒站在那裡，又等了一會兒。然後她動了。她鬆開齊鐵嘴的手，朝那扇門走去。齊鐵嘴嚇了一跳，連忙拉住她。“哎，小傢伙，你去哪？”
寧兒沒有回頭。“我要去找爹爹。”她的聲音小小的，但是很堅定，像一顆釘子釘在木板上。齊鐵嘴蹲下來，扶住她的肩膀。“小傢伙，你聽八爹爹說，那個門只有張家人才能進，你不是——”
寧兒抬著頭看著他。“我是張家人。”齊鐵嘴愣住了。他看著寧兒那雙認真的、沒有一絲玩笑的眼睛，看著那張仰起來對著他的、認真的、帶著一點委屈但更多是倔強的小臉，嘴巴張了張，合了合，又張了張，一個字都沒說出來。寧兒沒有等他，轉過身，朝那扇門走去。
齊鐵嘴沒有拉住她。不是忘了，是他忽然覺得——她沒有說錯。她是張家人。她的名字雖然寫在張啟山的養女名下，但她是張家的血脈，純血的、身上有麒麟的、血脈濃到讓張隆辦那個老不死的都驚歎的張家人。如果她不能進，誰還能進？
寧兒走到門前，門很高，很大，她仰起頭才能看見門楣上那塊匾。匾上的兩個字她不認識，但沒關係。她伸出手，推了一下門。門沒動。她又推了一下，還是沒動。她吸了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推了一下——門紋絲不動。那不是她能推開的門。
寧兒站在門前，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那兩隻小手在剛才推門的時候被冰冷的木頭硌得發紅，手掌心紅紅的，手指尖紅紅的，像十根小小的、被凍壞了的胡蘿蔔。她把手放下來，沒有哭，沒有回頭，沿著牆根往前走。
她不信只有一扇門。
她沿著張府的圍牆走，走了很久。牆很高，比她高很多很多，她仰起頭才能看見牆頭。牆頭上長著枯草，草在風中搖晃。她走啊走，走到一堵矮一些的牆前面，停下了。這堵牆比前面的矮很多，牆根處有一塊大石頭，石頭上長滿了青苔，滑溜溜的。她爬上了那塊石頭，踮起腳尖，兩隻小胖手扒住了牆頭。牆頭是磚砌的，粗糙的磚面硌得她手心發疼，她沒有鬆手，使勁往上夠，一隻腳蹬著石頭，另一隻腳在牆上蹬了兩下，沒蹬住，滑了下來，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她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沒有哭，揉了揉膝蓋，又爬了上去。這一次她蹬住了，身子往上一竄，整個人掛在了牆頭上。她的棉襖被牆頭的磚稜勾住了，嗤啦一聲——袖子從腋下到手腕撕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棉花從裡面露了出來，白花花的，被風一吹，像一朵一朵小小的、還沒有來得及盛開的蒲公英。
她翻過牆頭，掉進了牆裡面。地上是枯草，厚厚的枯草，像一層金色的毯子。她坐在枯草上，揉著磕疼的膝蓋，抬起頭，看著西周。這裡是張府的側院，不大，地上鋪著青石板，石板的縫隙里長滿了枯草。院子裡沒有一個人，只有風聲和遠處隱隱約約的、像人在低語的、不知道是風吹過屋簷還是什麼的聲音。
寧兒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和草屑，朝院子裡面走去。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但她知道往前走一定能找到爹爹，這是小孩子的首覺，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方向，只需要往前走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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