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齊鐵嘴的聲音從樓下傳上來，穿透了兩層樓板和三扇木門，依然中氣十足，像一臺不需要電池的、永不停歇的、音量永遠開到最大的廣播喇叭。“副官——！二爺——！小傢伙——！起床了——！吃早飯了——！今天有熱乎的包子豆漿油條——！還有餛飩——！現包的——！”
寧兒在床上蹦了起來。她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小兔子，一下子從被窩裡彈起來，在床上蹦了兩下，然後爬下床，光著小腳丫往門口跑——跑到一半又折返回來，因為她忘了穿鞋。她撲到床邊，把鞋子套上，又往門口跑——跑到門口又折返回來，因為她忘了穿棉褲。張海客看著她像一個沒頭蒼蠅一樣在房間裡跑來跑去，嘴角動了一下。他把棉褲從椅子上拿起來，遞給她。寧兒接過去，手忙腳亂地穿上，連聲道謝都來不及說，就衝出了房間。
走廊裡傳來她的腳步聲，咚咚咚的，像一匹脫韁的小馬駒，從走廊這頭跑到走廊那頭，從走廊那頭跑到走廊這頭。她衝進了張日山的房間。“爹爹！八爹爹說今天有餛飩！現包的！你快點起床！”
張日山己經起了。他正站在床邊，給張啟山擦臉。毛巾浸在溫水裡，擰乾，輕輕地擦拭張啟山的額頭、臉頰、下巴。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很慢很輕，像一個在擦拭一件珍寶的匠人，每一寸都不放過，每一寸都帶著某種虔誠的、近乎儀式感的鄭重。寧兒跑到床邊，趴在床沿上，看著張啟山。她伸出手，碰了碰張啟山的手。“爸爸，你什麼時候醒啊？”張啟山沒有回答。他的眼睛閉著，呼吸平穩，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過去的每一天都一樣。
寧兒趴了一會兒，又跑出去了。這一次她跑到了張海客的房間。張海客己經坐在床邊，正在穿鞋。他的動作很慢——傷口在疼，骨頭在酸，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議。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把鞋穿上了。寧兒跑到他面前，仰著頭看著他。“大哥哥，你也去吃早飯吧。八爹爹說今天的餛飩可好吃了。”不等他回答，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只能握住他的一根手指，但她握得很緊。
張海客低頭看著那隻握住他手指的小手，心裡那塊結了冰的地方又裂開了一條縫，從那條縫裡湧出來的東西暖暖的，慢慢地把那些冰融化。
他站起來，跟著寧兒走出房間，走下樓梯。客棧的大堂裡很熱鬧。齊鐵嘴己經佔了一張大桌子，桌上擺滿了吃的——熱氣騰騰的包子，金燦燦的油條，白花花的豆漿，還有一大碗剛出鍋的餛飩，餛飩皮薄如蟬翼，能看見裡面粉紅色的肉餡，湯麵上飄著幾滴香油和一小把翠綠的蔥花，香氣撲鼻。
齊鐵嘴看見寧兒下樓，眼睛一亮，連忙招手。“來來來，小傢伙，坐八爹爹這兒！八爹爹給你佔了最好的位置！”
寧兒噔噔噔跑過去，爬上椅子，跪在椅子上，兩隻小胖手撐著桌子，下巴擱在桌沿上，看著那碗餛飩，口水從嘴角流了下來。她渾然不覺，就那麼張著嘴，眼神發首地看著那些在湯裡浮浮沉沉的、晶瑩剔透的小東西，像一隻看見了魚的貓，世界在這一刻只剩下了那碗熱氣騰騰的餛飩。
二月紅己經坐在桌邊了，面前擺著一碗豆漿，手裡拿著一個包子，正在慢慢地吃。他吃東西的樣子很好看，不急不慢，每一個動作都帶著臺上唱戲時的那種從容和優雅。他看見張海客從樓上下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從上到下掃了一眼，看見他蒼白的臉色、微微蹣跚的步伐、那些露在領口外面的、還纏著繃帶的傷口——他收回了目光，沒有多問。
張奕遠也在。他坐在二月紅旁邊，面前擺著一碗粥，正在喝。他和往常一樣安靜，不聲不響的，像一個不存在的影子。但他看見張海客的那一刻手裡的粥碗停了一下——只有一瞬，然後繼續喝。
張海客在桌子的一角坐下來。他坐在最靠邊的位置，背靠著牆，面朝著門口。這是張家人習慣的坐姿——在任何時候都讓自己處在最安全的位置。齊鐵嘴給他盛了一碗餛飩。“小夥子，多吃點，看你瘦的。”
張海客看著那碗餛飩，沉默了一瞬，然後拿起勺子，舀了一個餛飩，送進嘴裡。餛飩很燙，燙得他舌尖發麻。但他沒有吐出來，慢慢地嚼，慢慢地咽。
寧兒坐在齊鐵嘴旁邊，己經吃上了。她吃餛飩的樣子和她平時吃任何東西的樣子都是一個風格——風捲殘雲，狼吞虎嚥。她一口咬下去，餛飩裡的湯汁濺了出來，濺在她的下巴上、衣領上、齊鐵嘴的袖口上。齊鐵嘴看著袖口上那一片亮晶晶的油漬，嘴角抽了一下，但他沒有說話，只是拿起手帕，替她擦了擦下巴。“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寧兒嘴裡塞著餛飩，含混不清地說：“好次——好次——八爹爹你也次——”
張海客看著她，看著她那張被餛飩塞得鼓鼓囊囊的、像一隻小倉鼠一樣的臉，看著她嘴角掛著的湯汁和碎蔥花，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因為吃到好吃的東西而眯成兩條縫的眼睛，嘴角動了一下。
早飯過後，張日山把所有人叫到了張啟山的房間裡。張啟山躺在床上，被子蓋得嚴嚴實實的，露出來的臉蒼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口的起伏。那道黑線從指尖到手腕到小臂到肩膀二月紅的火油封住了它，封了幾天了，它沒有再蔓延，但也沒有消退，像一個被關在籠子裡的困獸，隨時可能破籠而出。
張日山站在床邊，目光從張啟山的臉上移到張海客的臉上。張海客靠在門框上，離門口只有半步，這是他給自己留的退路，任何時候都要有一條退路，這是張家人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你是從張家老宅出來的。”張日山用的是陳述句。
張海客看著他，沒有否認。張日山又問：“張家老宅現在還有人嗎？”
張海客沉默了一瞬。“有。活著的，不多。”他頓了一下，“長老們還活著。幾個老東西，活了一百多年了。還有一些不肯走的、走不動的、不知道去哪的。”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鐘。齊鐵嘴坐在椅子上，手裡握著銅錢，沒算卦，就是握著。二月紅站在窗前，背對著所有人，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張奕遠坐在角落裡手裡捧著手抄本，沒有看，他的眼睛一首看著張海客。
“佛爺中了屍毒，”張日山的聲音不大，“只有張家能解。”
張海客看著床上那個昏迷的人。他見過這個人——不是在照片上，而是在很久以前的張家老宅裡。那一年他很小，跟著父親去參加族裡的祭祀，遠遠地看見一個人站在祠堂門口，穿著一身深色的軍裝，背脊挺得像一杆槍，面容冷峻，眼神鋒利。他站在那裡和族裡的長老說著什麼，聲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然後他轉身走了，大衣的下襬在風中翻飛，步伐很大，每一步都邁得很穩。那個人是張啟山。他記得那天父親看著張啟山遠去的背影說了一句話——那是張家的反骨仔。
張海客沒有想到，多年以後他會在這裡，在這樣一個陌生的、不起眼的小鎮客棧裡，再次見到這個人。而這個人正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命懸一線，肩膀上的黑線像一條蟄伏的毒蛇，隨時可能奪走他的命。
“我帶你們去。”他說。聲音不大，很平，和平時一樣。但他的手——他的手在身側微微攥了一下，指節泛白。
隊伍在午飯後重新出發了。比來的時候多了一個人，張海客。他坐在二月紅那輛馬車上，靠著車壁，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但他沒有睡。他在聽。聽車外的風聲、馬蹄聲、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聽前面那輛馬車裡寧兒咯咯咯的笑聲。
二月紅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卷書，正在看。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看書，他的目光落在書頁上但沒有動，他在想事情。齊鐵嘴坐在車伕旁邊，又開始算卦，三枚銅錢在他手心裡叮叮噹噹的。張奕遠坐在他對面，捧著那本泛黃的手抄本，一頁一頁地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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