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我要下去。”
“不行。”
“二爺叔叔,我要下去。”
二月紅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不行,也沒有說行,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後把目光移回手裡的書上。寧兒覺得他看了就等於同意了,從張啟山腿上滑下來,往車門口爬。張日山一把撈住她的後衣領,把她拎了回來。
“寧兒。”他的聲音不大,但寧兒知道這個語氣是什麼意思——不許鬧。
寧兒被他拎回來,坐在他腿上,噘著嘴,氣鼓鼓的,不理他。她把臉轉向車窗,看著外面光禿禿的樹和灰濛濛的天,看了一會兒,又轉回來,又噘著嘴,又氣鼓鼓的,又不理他。張日山沒有哄她,她知道爹爹不會哄她。爹爹只會說“不行”,然後就沒有然後了。爸爸會哄她,爸爸會說“再等等,馬上就到了”,雖然“馬上”從來不是馬上,但至少爸爸會哄她。
她轉向張啟山,爬到他腿上,摟著他的脖子,把臉貼在他的胸口,用那種軟軟的、糯糯的、像一塊剛出鍋的糯米糕一樣的聲音說:“爸爸,我餓了。”
張啟山從包袱裡拿出一塊餅,掰了一小塊,遞給她。她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嚼,嚥下去。“爸爸,我渴了。”張啟山把水囊遞給她,她喝了一口,推開。“爸爸,我想尿尿。”馬車停了。張日山抱她下去,蹲在路邊。她蹲了一會兒,站起來,提好褲子。“爹爹,我尿不出來。”張日山沉默了一瞬,把她抱回馬車上。
齊鐵嘴看著這熟悉的一套流程,嘴角抽了一下。“小傢伙,你這一套,在長沙用過多少次了?能不能換個新花樣?”
寧兒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她在想,想一個“新花樣”。
馬車繼續走。寧兒安靜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然後她從張啟山腿上爬下來,爬到車廂角落,蹲在那裡。張日山以為她要睡覺,沒有管她。張啟山也以為她要睡覺,沒有管她。二月紅在看書,沒有看她。齊鐵嘴在看窗外,沒有看她。她把包袱拉開了。
包袱裡有她的布老虎,有她的洋娃娃,有那根吃得只剩籤子的冰糖葫蘆籤子,還有一塊用油紙包著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塞進去的桃酥。她把桃酥拿出來,開啟油紙,咬了一口——硬了,放了太久了,不酥了,但她不嫌棄,嚼了嚼,嚥下去。然後她把手伸進包袱最深處,摸到了那個東西。
那是一個小銀鎖。銀質的,不大,上面刻著“平安”兩個字,背面刻著一隻小老虎,虎頭虎腦的,圓滾滾的。她把銀鎖從包袱裡撈出來,攥在手心裡,銀鎖很小,她的手也很小,正好能把它整個握住。她低頭看著手心裡露出的小老虎腦袋,嘴角彎了彎,然後抬起頭,看著齊鐵嘴。“八爹爹,”她把手伸到齊鐵嘴面前,攤開,露出掌心裡的小銀鎖,“你看,漂亮哥哥送我的。”
齊鐵嘴低頭一看,認出了那把鎖。他當然認得,這是陳皮送的那把,他當時也在場。“漂亮哥哥送我的,”她重複了一遍,聲音脆生生的,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驕傲,“他對我可好了。他帶我去偷狗,還給我買糖人。”
齊鐵嘴的嘴角抽了一下。“偷狗這事就不用說了。”
寧兒不理他,把小銀鎖攥回手心裡,又去翻包袱。她把包袱翻了個底朝天,最後在最底下翻出了那根冰糖葫蘆的籤子。她把它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籤子上什麼都沒有了,山楂早就被她啃完了,糖也化了,只剩下光禿禿的、被口水泡得發白的竹籤。她舔了一口,什麼味道都沒有,又舔了一口,還是什麼都沒有。她把籤子遞給張啟山。“爸爸,我還要。”
張啟山看著她舉著那根光禿禿的竹籤、仰著臉、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的樣子,心裡軟了一下。“好,到了給你買。”寧兒的嘴角彎了。她把竹籤收好,塞回包袱裡,又爬回張啟山腿上,摟著他的脖子,在他臉上“吧唧”親了一口。“爸爸最好了。”
齊鐵嘴在旁邊看著,搖了搖頭。“小傢伙,你這嘴甜的,跟你八爹爹學的吧?”
寧兒看了他一眼,然後很認真地說:“八爹爹,你的嘴不甜,你的是油。”
齊鐵嘴愣了一下。“油?什麼油?”
“你早上吃的包子,油蹭在嘴上了,沒擦乾淨。”
齊鐵嘴連忙伸手去擦嘴,擦了半天,什麼都沒有。寧兒看著他,咯咯地笑了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的,在張啟山腿上蹦躂,像一隻被逗樂了的小青蛙。張啟山看著她那張笑得皺成一團的小臉,嘴角彎了。張日山的嘴角也彎了。二月紅的書頁停了一下,嘴角也彎了一個很淡很淡的弧度。
馬車在路上顛簸著,吱呀吱呀的,像一首沒有歌詞的、走調的、但讓人聽了想跟著笑的歌。車輪碾過碎石,揚起一小片灰塵。冬天的田野還是光禿禿的,灰色的天,灰色的地,灰色的樹,灰色的路,只有那輛灰色的馬車裡,那件大紅色的碎花小棉襖像一團小小的、跳躍的、不知疲倦的火焰,在父親的懷裡翻滾、蹦躂、笑鬧。
笑聲從車窗飄出去,飄進風裡,飄進田野,飄進那片灰濛濛的、沒有盡頭的天際。遠處的樹上有幾隻烏鴉,被笑聲驚飛了,撲稜著翅膀,呱呱地叫著,飛到更遠的樹上去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