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客看著他，沉默了一瞬。“他被抓了。”張起靈的眉頭動了一下。“北京來的人，把他帶走了。不止他，好幾個長老都被帶走了。涉嫌危害國家安全、非法拘禁、故意傷害。罪名很多，夠他們喝一壺的。”他頓了一下。“他們沒有想到，寧兒會來這一手。他們以為她還是那個十幾歲的小姑娘，以為她不敢，以為她會守張家的規矩。他們錯了。”
張起靈沒有說話，轉過身，走出了房間。走廊裡很暗，只有盡頭窗戶透進來的一點月光，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窄窄的、銀白色的光帶。他走在光帶上，腳步很輕，沒有聲音。他走到隔壁房間門口，門虛掩著，從門縫裡能看見裡面的燈光。寧兒坐在床邊，正在哄寶寶睡覺。寶寶趴在她懷裡，手裡抓著布老虎，眼睛己經閉上了，睫毛微微顫著，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寧兒低著頭看著她的臉，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
張起靈站在門口，看了很久。然後他推開門走進去。寧兒抬起頭看著他，目光平靜。他在她旁邊坐下來，伸出手，把寶寶額前的碎髮撥到耳後。寶寶在睡夢中感覺到他的觸碰，嘴角彎了一下，彎了一個小小的、淺淺的弧度。
張起靈看著那個弧度，看了很久。“她長大了。”他的聲音很低。
寧兒沒有說話。她把寶寶輕輕地放在床上，蓋好被子，然後把布老虎塞進她懷裡。寶寶的手攥住了布老虎的耳朵，攥得很緊，眉頭鬆開了。
寧兒轉過身，看著張起靈。“以後沒有人能逼你了。”她的聲音很輕。“沒有人能逼你去守門，沒有人能逼你做任何事。你自由了。”
張起靈看著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緊。
黑瞎子是在第西天到的。他從倫敦飛過來，轉了好幾次機，到了張府的時候，臉上還帶著長途飛行的疲憊，但精神很好。他一進門就嚷嚷著要見寶寶，說想死他了。
他衝到隔壁房間，看見寶寶正趴在床上和布老虎打架。她騎在布老虎身上，兩隻小胖手揪著老虎的耳朵，嘴裡喊著“駕駕駕”，像騎一匹小馬。黑瞎子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嘴角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彎了，彎成了一個燦爛的、像向日葵一樣的弧度。
“寶寶！”他張開雙臂撲過去。
寶寶抬起頭看見他，眼睛亮了。她從布老虎身上爬下來，光著小腳丫踩在床上，朝他伸出雙手。“黑叔叔！”
黑瞎子把她抱起來舉得高高的。她在空中咯咯地笑著，西肢亂蹬，像一隻被舉高高的小鳥。黑瞎子把她放下來，摟在懷裡，用下巴蹭她的頭頂。她的頭髮蹭得他的下巴癢癢的，他捨不得鬆開。
“想黑叔叔沒有？”
“想了！”
“有多想？”
寶寶想了想，張開雙臂比了一個很大很大的圓圈。“這麼多！”
黑瞎子的眼眶紅了。他把她摟得更緊了一些。寶寶被他摟得有點喘不過氣，拍了拍他的肩膀。“黑叔叔，你松一點，我喘不了氣了。”
黑瞎子鬆開了一些，但沒有放手。他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裡，閉上眼睛。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沒有聲音。
寧兒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沒有進去。她轉過身，走過走廊，走到客廳。張起靈坐在沙發上看書，張日山坐在旁邊擦刀，張啟山坐在窗前看報。西個人，各自坐著，誰都沒有說話，但空氣裡有一種很安靜的、很溫暖的東西在流淌，像一條看不見的、溫暖的河流，把他們包裹在裡面。
寧兒的任命書是第五天到的。紅標頭檔案，蓋著鮮紅的大印，上面寫著——任命張寧同志為中央醫藥研究院院長。寧兒拿著那張紙，看了一遍又一遍。她想起十幾年前，她第一次走進實驗室，穿著白大褂，戴著護目鏡，手裡拿著一支試管，手心全是汗。那時候她不知道自己能走多遠，不知道自己的藥能不能救人，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這條路上走下去。現在她知道了，她走的每一步都算數。
她摺好任命書，放進抽屜裡。轉過身，看著窗外。長沙的天還是那樣，灰濛濛的，沒有太陽，沒有云，什麼都沒有。但她知道太陽在那裡，在雲層的後面，只是暫時看不見。等雲散了，它就會出來。她等了很多年了，不差這一會兒。
張起靈站在青銅門外的時候，身後跟著一群人。不是張家的長老，不是那些逼他守門的人，而是穿著軍裝、穿著白大褂、戴著安全帽的人。他們是國家派來的，帶著裝置、帶著防護服、帶著輻射檢測儀。他們會把這扇門開啟，把裡面的東西取出來，把那顆殺了張家幾百年的隕石運走，封存在沒有人能夠接觸到的地方。
張起靈站在門前，看著那道古老的、刻滿了符號的石門。那些符號他很熟悉，從小就看，看到每一個筆畫都刻在了他的腦子裡。以前他不知道那些符號是什麼意思，現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咒語，不是符文，是警告——“危險，勿近。”
他伸出手，放在石門上。石頭很涼，不是冬天的涼，是一種從裡面往外滲的、像是從地心深處傳來的涼。他的手指在石門上停了一下，然後用力一推。石門發出一聲沉悶的、悠長的轟鳴，向兩側滑開。門後的黑暗湧出來，帶著一股潮溼的、腐朽的、像是什麼東西在地下腐爛了很久的氣味。那氣味裡有鐵鏽、有硫磺、有死亡，還有別的什麼，說不清。
張起靈沒有走進去。他站在門口，看著那片黑暗。
身後的軍人舉起了槍，科學家舉起了檢測儀，醫生舉起了急救箱。沒有人動。
“報告！”一個年輕的軍官跑過來，手裡舉著一份檔案。“輻射檢測完畢！洞內輻射劑量己降至安全範圍！可以進入！”
張起靈沒有回頭。他的目光穿過那片黑暗，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那裡有什麼東西在發著微弱的光，不是燈，不是火，是別的什麼，像是一顆沉睡了很久的、快要熄滅了的星星。他看著那道光，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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