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下筆,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像一盞銀白色的燈籠掛在天邊,照著長沙城的屋頂,照著湘江的水面,照著那扇古老的門。
她低下頭,繼續寫。“張起靈也很好。他不用去守門了。以後都不用去了。我們一家人可以在一起了。爹爹,爸爸,我終於知道你們說的‘有些人,遇見了就是遇見了,不需要理由’是什麼意思了。那個人,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條件,不需要任何東西。他在那裡,你就知道,就是他了。”
她摺好信紙,裝進信封裡。
那天晚上,張起靈做了個夢。夢裡,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像霧一樣的光裡。他的面前是一扇門,黑色的,很高,很大,門楣上刻著一隻展翅的鳥,頭尾相連,形成一個圓環。他推開門,門後還是門。一扇接一扇,沒有盡頭。
他走了很久,走到最後那扇門前,推開了。門後站著一個人。不是別人,是他的女兒。寶寶長大了,穿著一件白大褂,手裡拿著一支試管,正在對著光看裡面的液體。她抬起頭看見他,笑了,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嘴巴張得圓圓的,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爸,你怎麼來了?”
張起靈看著她,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頭髮還是那樣,軟軟的,滑滑的,在光下泛著淡淡的銀白色光澤。“來看看你。”
她歪了一下頭。“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張起靈的嘴角彎了一下,彎了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在我這兒,你永遠都是。”
他醒了。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地板上,銀白色的,像一攤化開了的水銀。他側過頭,看著身邊的人。寧兒睡得很沉,睫毛微微顫著,嘴角微微上翹,不知道在做什麼好夢。他伸出手,把她額前的碎髮撥到耳後,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很輕很輕。
窗外,月亮從東邊走到西邊,把銀白色的光灑在長沙城的每一片瓦上、每一條巷子裡。湘江的水在月光下緩緩流淌,無聲無息的,像一條黑色的綢帶。
長沙的秋天,來得慢,走得快。桂花開了沒幾天,就被一場雨打落了,金黃的花瓣鋪在青石板路上,被行人踩成泥,香氣卻還留在空氣裡,久久不散。張日山站在張府門口,看著那棵桂花樹。樹老了,比他上次見的時候老了很多。樹幹上的裂紋更深了,像一張佈滿皺紋的臉。枝葉也不如從前茂密了,稀稀拉拉的,陽光從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他伸出手,摸了摸樹幹。樹皮粗糙,硌著他的掌心。他想起很多年前,寧兒還是個小肉球的時候,最愛在這棵樹下玩。追蝴蝶,踩水坑,把自己摔得滿身泥巴,然後爬起來,拍拍屁股,繼續跑。她跑得快,他追不上。她爬樹,爬得高高的,坐在樹枝上,兩條腿晃啊晃的,嘴裡還哼著歌。他站在樹下,仰著頭看著她,怕她摔下來,又不敢叫她下來。她知道他怕,故意在樹枝上站起來,張開雙臂,像一隻小鳥。他心跳都停了。她咯咯地笑,從樹上滑下來,落在他懷裡,摟著他的脖子,在他臉上親了一口。“爹爹,我厲害吧?”
他那時候想,這個孩子,是他這輩子最害怕失去的人。現在她長大了,有了自己的孩子,有了自己的家。他害怕失去她,但她己經不需要他保護了。他該高興的,可他高興不起來。
張啟山從門裡走出來,手裡拿著兩個茶杯,一杯遞給他。“站在這裡做什麼?進去吧,東西還沒收拾完。”
張日山接過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溫的,不燙不涼。“這棵樹,該修了。”
張啟山抬頭看了看桂花樹。“嗯,明天找人來修。”
兩個人站在樹下,喝著茶,看著這棵老樹,誰都沒有說話。風從湘江上吹過來,帶著水腥氣,把桂花最後一絲香氣也吹散了。
他們是從香港回來的。一年前,張啟山辦理了退休。不是他想退,是實在受不了了。六十多歲的人了,天天還要上班。上班也就算了,一大堆人來找他,問東問西,問的全是那些雞毛蒜皮的事——當年抗戰的時候你打過哪場仗?用的什麼戰術?死了多少人?繳了多少槍?哪個領導去過你們部隊?你對他有什麼印象?他那時候是什麼態度?
張啟山一開始還耐心回答。畢竟是組織上的安排,要整理歷史資料,要記錄老同志的口述歷史,他理解。可後來問的人越來越多,問的問題越來越細,越來越無聊。同一個問題,不同的人來問,他要回答好幾遍。回答了一遍又一遍,回答到他想吐。他不回答,人家就說他不配合。他配合了,人家又說他的回答和某某老同志的不一致,需要再核實。他再回答一遍,人家又說時間對不上,需要再確認。
張日山看著他一天比一天沉默,一天比一天煩躁,知道他不是生氣,是累。不是身體累,是心累。打仗的時候,子彈在耳邊飛,他眉頭都不皺一下。現在坐在辦公室裡,面對那些年輕人,他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退了?”張日山問他。
張啟山看了他一眼。“退了。”
“想好了?”
“想好了。”
張日山沒有再問。第二天他去了一趟政治部,交了一份退休申請。他的申請批得很快,比張啟山的還快。因為他的級別比張啟山低,手續簡單。兩個人一起辦完了手續,一起走出了軍區大院。陽光很好,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張啟山站在大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棟他工作了幾十年的辦公樓。窗戶還是那些窗戶,陽臺還是那個陽臺。他站在那裡看了幾秒鐘,然後轉過身。
“走吧。”
他們去了香港。不是因為他們想去香港,是因為寧兒在香港。她那時候還在臨藥業,忙著疫苗的事,忙著專利的事,忙著和那家美國製藥公司打官司。她忙得腳不沾地,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黑瞎子說她瘦了,瘦了很多,瘦得下巴尖得像錐子。張啟山心疼,但他不說。他只是在電話裡說了一句“注意身體”,然後把電話掛了。掛了電話之後,他坐在窗前,攥著那隻懷錶,攥了很久。張日山知道他想去香港,想去看看她,想給她做一頓紅燒肉,想看著她吃下去,想聽她說一句“爸爸,好吃”。他不說,張日山替他說了。
“我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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