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啟山又沉默了一下。“手續呢?”
張日山己經把手續辦好了。他從來不是一個喜歡說話的人,但他是一個喜歡做事的人。張啟山想做的每一件事,他都會替他做好。不需要說,只需要做。
他們在香港待了一年。一年裡,寧兒胖了一些。不是黑瞎子的廚藝有多好,是張日山每天給她做飯。紅燒肉、糖醋排骨、清炒菜心、蔥燒豆腐,西菜一湯,天天不重樣。寧兒每次從實驗室回來,都能聞到廚房裡飄出來的香氣。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張日山系著圍裙站在灶臺前的背影,看了很久。他老了,鬢角的白髮從幾根變成了一片。但他的背脊還是首的,手還是穩的,切菜的刀工還是那樣好。
他們以為會在香港住很久。住到寶寶長大,住到寧兒不用再那麼忙,住到他們走不動的那一天。可是寧兒又被調回了長沙。中央醫藥研究院,院長。她不能不去。她走的那天,張啟山站在陽臺上,看著她的車消失在巷口。他站了很久,久到張日山走過來,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
“想回去?”張日山問。
張啟山沒有回答。張日山也不需要他回答。第二天,他們開始收拾行李。黑瞎子站在門口看著他們收拾,問你們怎麼又要走了。張日山說,寧兒回長沙了,他們也想回去。黑瞎子沉默了一下,說他也要回去。張日山看著他,黑瞎子說,他在香港待膩了,想換個地方炒飯。張日山沒有說話,幫他把行李也裝上了車。
他們從香港坐船到廣州,從廣州坐火車到長沙。一路上,張啟山很少說話,看著窗外。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鄉村,從鄉村變成田野,從田野變成山。山很高,很綠,層層疊疊的,像一幅水墨畫。他看著那些山,不知道在想什麼。張日山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杯裡泡著枸杞。他喝了一口,遞給張啟山。張啟山接過去喝了一口,還給他。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但他們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回家了。
張啟山對張起靈的感情,很複雜。說不上恨,但絕對談不上喜歡。一個活了幾百年的老怪物,娶了他二十多歲的閨女,他怎麼想都覺得不對勁。他知道張起靈不是普通人,知道張家的血脈特殊,知道張起靈的外表看起來和寧兒差不多大。可他知道那副皮囊底下藏著多少年。一百年?兩百年?也許更久。他不在乎那些年是怎麼過來的,他在乎的是——他閨女嫁給了一個比她大那麼多的男人。老牛吃嫩草。他每次想到這個詞,手就癢。
張日山知道他的心思,但他不勸。他知道勸也沒用。張啟山這個人,倔了一輩子,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他不想強迫張啟山喜歡張起靈,他只想讓他們和平相處。至少,不要在寶寶面前吵架。
寶寶是張啟山的軟肋。他每次看見那張圓圓的、白白的、嫩嫩的小臉,心就軟成了一攤水。他抱著她的時候,什麼煩惱都沒有了。什麼張家,什麼族長,什麼老牛吃嫩草,都見鬼去吧。他只看見那雙黑亮的、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一樣的眼睛,看見那張笑得像花一樣的小臉,看見那兩隻拍在他臉上的小胖手。
“姥爺!”寶寶騎在他脖子上,兩隻小胖手揪著他的耳朵,像騎馬一樣,“駕!駕!駕!”
張啟山的嘴角彎了。他不常笑,但抱著寶寶的時候,他的嘴角總是彎著的。
張起靈最近很忙。長白山那邊出了些狀況,青銅門後的輻射雖然己經被清理了,但門本身還需要處理。那不是一扇普通的門,它和山體連在一起,拆不掉,炸不得。需要用特殊的方法把它封住,讓裡面的輻射不再外洩。張起靈懂那些方法,張家的古籍上記載著,一代一代傳下來的。他以前以為那些方法是用來“守門”的,現在他知道,那些方法是用來“封門”的。他的祖先不是想讓他一代一代地守下去,是想讓他找到機會,把這扇門徹底封住。可他用了太長時間才明白。
他走的那天,寧兒抱著寶寶送他到門口。寶寶趴在她肩上,手裡抓著一個小布老虎,嘴裡叼著老虎的尾巴,口水把布浸溼了一大片。她看見張起靈要走了,不叼老虎了。
“爸爸,你去哪裡?”她的聲音糯糯的,像一塊剛出鍋的糯米糕。
張起靈摸了摸她的頭。“去辦事。”
“辦什麼事?”
“重要的事。”
寶寶想了想。“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張起靈看著她,看著那雙黑亮的、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一樣的眼睛。“很快。”
寶寶伸出手,勾住他的小指。“拉鉤。”
張起靈低下頭,看著那隻勾住他小指的小手。她的手很小,只能握住他的一根手指,但她握得很緊,像一隻抓住了媽媽尾巴的小樹袋熊。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把她的手指扣住了。寧兒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她踮起腳尖在張起靈嘴角親了一下。
“注意安全。”她說。
張起靈點了點頭。他轉過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邁得一樣大,踩得一樣穩。大衣的下襬在風中輕輕晃動,他沒有回頭。寶寶趴在她肩上,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小小的灰色的點,消失在巷口。她伸出手,朝那個方向抓了抓,什麼都沒有抓到。她的手放下來,抱住了寧兒的脖子,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裡。
“媽媽,爸爸什麼時候回來?”
“很快。”
“很快是多久?”
寧兒沉默了一下。“很快就是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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