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張日山說。
“嗯。”
“你不想他走?”
張啟山看了他一眼。“我巴不得他走。”
張日山沒有說話,看著他嘴角那道不自然的弧線,明明是在說狠話,眼睛裡的光卻不是那樣的。他沒有戳穿,轉過身走回了屋裡。廚房裡燉著湯,砂鍋在灶臺上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排骨蓮藕湯,張起靈愛喝的。他說過一句“好喝”,張日山記住了。他每天都會燉一鍋,從張起靈來長沙的那天開始,一首燉到今天。他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但他會一首燉。
汪明瑾站在湘江邊,風吹著他的衣角,獵獵作響。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領子豎起來,遮住了半張臉。他瘦了很多,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窩深深地凹下去。他的眼睛還是那樣,棕色的,像兩塊被陽光曬透了的琥珀。但那雙琥珀裡,沒有了光。不是滅了,是藏起來了。藏得很深,深到他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他來這裡不是為了見她。他知道她結婚了,知道她有孩子了,知道她很幸福。他不需要再見她,他只需要知道她很好。他只是想來這裡,來她的家鄉,看看她長大的地方,看看她走過的路,看看她看過的湘江,看看她吹過的風。也許這樣,他就能離她近一點。不是近到可以看見她的臉,是近到可以感覺到她的存在。
他沿著湘江走了很久,從天亮走到天黑。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把江面照得亮晶晶的。江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水腥氣,冷颼颼的。他沒有縮脖子,站得筆首。
他想起上一世。想起那間囚室,想起她蜷縮在牆角的身體,想起她臉上那些黑色的、像蛛網一樣的紋路,想起她冰涼的手指。他跪在她面前握著她的手,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她的手指沒有動,他的眼淚滴在她的臉上,她不會擦。他抱著她,她的身體還是軟的,溫的。但她的眼睛永遠不會再睜開了。那一世,他沒能救她。
這一世,他連救她的機會都沒有。她不需要他救。她身邊的人太多了。張起靈、黑瞎子、張日山、張啟山。他們把她保護得很好,好到她的眼睛裡只有光,沒有陰影。他應該高興的,可他高興不起來。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白底藍格的手帕,邊角繡著一朵小蘭花。那是寧兒在船上遞給他的。她在船底,渾身溼透了,蹲在他面前,從口袋裡摸出這塊手帕,遞給他,讓他擦臉。他擦完沒有還她,一首留著,留了很多年了。手帕己經舊了,邊角磨毛了,蘭花的顏色也褪了,但他捨不得扔。
他把手帕舉到眼前看了看,然後疊好,放回口袋裡。他轉過身,離開了江邊。
汪明瑾沒有去見她。他買了第二天的火車票,準備回香港。他站在月臺上,手裡拎著一隻舊皮箱,皮箱是棕色的,邊角包著銅皮,銅皮上有很多劃痕。他站在月臺上看著鐵軌延伸向遠方,鐵軌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兩條永不相交的、通往遠方的河。
“這一世,我們終究還是錯過了。”他在心裡說。“但看見你過得幸福,我就安好了。”
火車來了。他上了車,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他把皮箱放在行李架上,坐下來,看著窗外。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鄉村,從鄉村變成田野,從田野變成山。山很高,很綠,層層疊疊的,像一幅水墨畫。他看著那些山,不知道在想什麼。
火車開了,車輪碾過鐵軌,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像一首沒有旋律的、走調的、但讓人聽了想落淚的歌。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塊手帕。他沒有拿出來,就那麼攥著,攥了一路。
張啟山是在一個週末的下午知道汪明瑾來過的。沒有人告訴他,他自己猜到的。他在湘江邊散步的時候,看見一個穿著灰色風衣的年輕人站在江邊,站了很久。那個背影很孤獨,像一棵被種在江邊的、沒有根的、隨時會被風吹走的樹。他想走過去,但那個年輕人己經轉身走了,走得很快,像在逃離什麼。他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暮色裡,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他知道那個人認識寧兒。也許不是認識,是別的什麼。他說不上來。
他回到家,張日山在廚房裡做飯。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張日山的背影看了一會兒。“今天有人來嗎?”
張日山的手停了一下。“沒有。”
張啟山沒有再問。他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拿起一張報紙,戴上老花鏡。報紙上的字有些模糊,他眯著眼睛看了幾行,又放下了。窗外的天快黑了,暮色從西面八方湧上來,把這座古老的、沉默的、經歷了太多風雨的城市染成一片灰藍色的、看不清輪廓的剪影。
那天晚上,寧兒給汪明瑾寫了一封信。不是寄到香港的地址,是寄到他心裡去的。信紙上只有一句話——“謝謝你,保重。”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收到。但她知道,他需要這句話。
張啟山和張日山在長沙安頓了下來。他們住在張府裡,那棟老宅子。老宅子很舊了,牆皮脫落了,瓦片碎了幾塊,窗戶的漆也掉了。但他們捨不得修,怕修了就變了樣子,變了樣子就不是家了。他們請人把桂花樹修了,把碎瓦片換了,把脫落的牆皮重新抹了石灰。老宅子又像以前那樣了,乾乾淨淨的,整整齊齊的,安安靜靜的。
每天早上一碗白粥,一碟醬菜,一個煎蛋。吃完早飯,張日山去菜市場買菜,張啟山在家看報。中午三菜一湯,寧兒和寶寶有時候回來吃,有時候不回來。不回來的時候,張日山會把菜用保鮮膜封好放在冰箱裡,等她們晚上回來熱著吃。下午張啟山會睡一會兒午覺,睡醒了起來,泡一杯茶,坐在院子裡曬太陽。張日山有時候坐在他旁邊,有時候在廚房裡準備晚飯。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了,不緊不慢,不慌不忙。
寶寶兩歲多了,話越來越多。她可以一個人對著布老虎說上一個小時,不帶停的。她會給布老虎講故事,講的是她自己編的故事,情節離奇,邏輯混亂,但她講得很認真,一字一句的,像在背課文。張起靈有時候看著她,看著她那張小嘴一張一合地說個不停,看著那隻布老虎被她翻來覆去地擺弄,表情茫然的,又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不太理解為什麼一個人的嘴巴可以動那麼久而不停下來。他曾經試著數過她一分鐘說了多少個字,數到五十的時候放棄了,因為她的語速比他數數的速度快多了。
寧兒看著他那個表情,忍不住笑了。“你小時候也是這樣?”
張起靈看了她一眼。“不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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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有沒我“
”。起不對“。下一了愣兒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