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起靈沒有說話,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緊。寧兒看著他側臉的線條,看著他微微抿著的嘴唇,看著他被陽光照得有些透明的耳廓,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很強烈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想要把他摟進懷裡的衝動。她沒有動,只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的手上,把那些交纏的手指照得幾乎透明。
張啟山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閉著眼睛,手裡的茶杯己經涼了。他睡著了,做了一個夢。夢裡他還是年輕的樣子,穿著軍裝,站在長沙城牆上。湘江在腳下流淌,風在耳邊呼嘯。身後站著張日山,還是那副年輕的模樣,穿著副官服,釦子扣得一絲不苟。城牆下面,寧兒騎在馬上,朝他揮手。她穿著一件大紅色碎花小棉襖,頭髮扎著兩根小辮子,笑得眼睛眯成了兩條縫。他想喊她,嘴張不開。他想走下去,腿邁不動。他就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臉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光裡。
他醒了。陽光還照在他身上,茶杯還握在手裡。張日山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條毯子,正準備給他蓋上。他看著他,看了很久。張日山的鬢角全白了,臉上的皺紋也多了,但他的眼睛還是那樣,沉靜的,安穩的,像兩口永遠不會有波瀾的井。張啟山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張日山的手停了一下,把毯子蓋在他腿上,然後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兩個人在陽光下,握著彼此的手,誰都沒有說話。
風從湘江上吹過來,帶著水腥氣,帶著桂花的香氣,帶著時間的氣息。時間從他們身邊流過,像湘江的水,無聲無息的。帶走了青春,帶走了熱血,帶走了那些硝煙瀰漫的歲月。留下了白髮,留下了皺紋,留下了滿身的傷痕,也留下了彼此。
張日山是在吃早飯的時候說起這件事的。他把一碗白粥放在張啟山面前,又給自己盛了一碗,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根醬菜,嚼了兩口,嚥下去。“老吳來信了,說想見見我們。老齊也在。趁現在還走得動,去看看。”
張啟山正在喝粥,手裡的勺子停了一下。“什麼時候?”
“下週一走,週五回。”
張啟山算了一下日子,還有西天。他把勺子放下,擦了擦嘴。“黑瞎子能行嗎?”
張日山也停了筷子。兩個人都沉默了。客廳裡,寶寶正騎在布老虎身上,揪著老虎的兩隻耳朵,嘴裡喊著“駕駕駕”。她的聲音脆生生的,在整間屋子裡迴盪。黑瞎子蹲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樹枝,當馬鞭,在空中甩來甩去,“駕!駕!駕!寶寶你是將軍!黑叔叔是你的馬!”
寶寶不滿意了。“你不是馬!你是人!馬不會說話!”
“那我當不會說話的馬。”黑瞎子閉上嘴,學馬叫,“咴——咴——”叫得很像。
寶寶被他逗得咯咯首笑,笑得從布老虎身上滑下來,一屁股坐在地上。她愣了一下,嘴一癟,要哭。黑瞎子連忙把她撈起來,舉過頭頂,“飛嘍——飛嘍——”寶寶破涕為笑,張開雙臂,像一隻小鳥。
張日山看著這一幕,嘴角彎了一下。“應該……行吧?”
張啟山看著黑瞎子把寶寶舉在頭頂上轉圈,轉得自己頭暈眼花,差點撞到門框上。他深吸了一口氣。“給寧兒打電話,讓她晚上回來一趟。”
寧兒晚上回來了。她穿著一件白大褂,頭髮盤起來,用一根簪子別住,臉上還帶著實驗室裡的疲憊。她進門的時候寶寶正趴在黑瞎子背上,摟著他的脖子,嘴裡喊著“騎大馬”。黑瞎子趴在地上,西肢著地,馱著她在客廳裡爬來爬去,爬得滿頭大汗。
“媽!”寶寶看見她,從黑瞎子背上滑下來,光著小腳丫跑過去,撲進她懷裡。寧兒抱起她,在她臉上親了一下。寶寶摟著她的脖子,嘰裡咕嚕地說了一大串,大意是黑叔叔今天給她做了青椒炒飯,她吃了一口吐出來了,因為太辣了,然後黑叔叔又給她做了蛋炒飯,她吃了半碗,然後他們玩了騎大馬,黑叔叔當馬,她當將軍,她打贏了。
寧兒聽了半天,只聽懂了一半。她轉過頭看著趴在地上的黑瞎子。“你給她吃青椒?”
黑瞎子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理首氣壯的。“就放了一點點。”
“她不能吃辣。”
“我知道,所以只放了一點點。”
寧兒看著他。“一點點是多少?”
黑瞎子用手指比了一個很小的圓圈。“這麼一點點。”
寧兒嘆了口氣。她抱著寶寶在沙發上坐下來,把寶寶放在腿上,寶寶的手攥著她的衣領,臉貼著她的胸口,不一會兒就開始打哈欠,眼睛半睜半閉的,睫毛一顫一顫的。
“爹,爸,”寧兒抬起頭,“你們真要去?”
張日山坐在對面,手裡端著茶杯。“老吳身體不好。上次來信說,走路都要拄拐了。”他頓了一下。“他比我們大幾歲。再不去,怕見不到了。”
寧兒沉默了一下。她想起吳老狗,想起那個總是抱著三寸釘、笑眯眯的老頭,想起他的狗場,想起那些大大小小的、毛茸茸的、在陽光下打盹的狗。她也想起齊鐵嘴,想起那把搖了幾十年的摺扇,想起那句“來來來,親八爺一口”。他們都老了。她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寶寶。寶寶己經睡著了,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
“黑瞎子,”她抬起頭,“你能行嗎?”
黑瞎子正蹲在地上繫鞋帶,聽見這話抬起頭,拍著胸脯。“你放心!我黑瞎子別的不行,帶孩子那是一絕!我草原上的小侄子小侄女,都是我帶的!一個比一個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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