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日山和張啟山走的那天，天氣很好。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客廳的地板上，金燦燦的。張啟山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釦子扣得一絲不苟，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張日山站在他旁邊，穿著藏青色的中山裝，手裡拎著一個不大的行李袋。他們站在門口，看著黑瞎子。
黑瞎子抱著寶寶，寶寶穿著那件大紅色碎花小棉襖，頭上扎著兩根小辮子，辮梢繫著兩顆紅色的小絨球。她趴在黑瞎子肩上，嘴裡叼著一個小布老虎的尾巴，口水把布浸溼了一大片。她看見張日山和張啟山要走，不叼老虎了。
“姥爺！姥爺！”她朝張日山伸出手。張日山走過去，從黑瞎子懷裡接過她，抱在懷裡。她的兩隻小胖手摟著他的脖子，臉貼著他的臉，蹭了蹭。“姥爺，你去哪裡？”
“去看老朋友。”
“我也去。”
張日山摸了摸她的頭。“下次帶你去。”
“下次是什麼時候？”
“下次就是下次。”
寶寶的嘴巴癟了一下，但沒哭。她在張日山臉上“吧唧”親了一口，親得響響的，然後鬆開手，回到黑瞎子懷裡。張啟山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眶有些紅，但沒有哭。他伸出手，摸了摸寶寶的頭，手指在她那層細細的、軟軟的、泛著淡淡銀白色光澤的絨毛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
“走了。”他轉過身，走出了門。
張日山跟在他身後。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巷子裡。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一長一短，一前一後。他們沒有回頭，走得很快，像怕一回頭就走不動了。
黑瞎子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手裡抱著寶寶。寶寶趴在他肩上，看著那兩個越來越遠的、穿著中山裝的、背脊挺得筆首的男人，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誰都沒有聽清。
黑瞎子帶娃的第一天，一切順利。他按照張日山的囑咐，早上七點起床，煮了一鍋白粥，蒸了幾個小饅頭。寶寶自己坐在餐椅上，手裡抓著一個饅頭，啃得滿臉都是。黑瞎子拿毛巾給她擦臉，她躲來躲去，不讓他擦。
“乖，擦乾淨了才好看。”
“我本來就好看！”
黑瞎子愣了一下，笑了。“對對對，你本來就好看。那你讓黑叔叔擦一下好不好？”
寶寶想了想，把臉伸過去。黑瞎子輕輕地、慢慢地擦著她的臉，擦掉饅頭渣，擦掉口水，露出底下白白嫩嫩的皮膚。他看著那張小臉，忽然想起她媽媽小時候。那時候寧兒也是這麼大，也是這麼圓，也是這麼讓人心軟。他沒見過寧兒小時候的樣子，但他見過她三歲的照片。那張照片一首放在張日山的床頭櫃上，黑白的，邊角泛黃了。照片上，寧兒穿著那件大紅碎花小棉襖，騎在張啟山脖子上，兩隻小胖手摟著他的額頭，笑得眼睛眯成了兩條縫。黑瞎子每次看到那張照片，都會想——如果那時候他也在，他也會像張啟山一樣，讓她騎在脖子上，帶她去逛廟會，給她買糖葫蘆，讓她笑得眼睛眯成兩條縫。
“黑叔叔。”寶寶叫他。
“嗯？”
“你怎麼哭了？”
黑瞎子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臉。手指溼了。他連忙用袖子擦了擦，笑了。“沒有，黑叔叔眼睛進沙子了。”
寶寶歪著頭看著他，那雙黑亮的眼睛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小井，井水下面有什麼東西在發光。她伸出手，用袖子幫他擦了擦眼睛。“黑叔叔不哭，寶寶給你吹吹。”她湊過去，對著他的眼睛吹了一口氣。
黑瞎子的眼淚又流下來了。這一次不是因為沙子，是因為別的什麼。他抱著寶寶，把臉埋在她毛茸茸的頭頂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寶寶身上有奶香味、陽光味，還有一點點從她媽媽身上遺傳來的、淡淡的、像剛洗過的白襯衫在陽光下曬乾後殘留的皂角氣味。
“黑叔叔，你勒到我了。”黑瞎子鬆開了一些，但沒有放手。
中午，黑瞎子給寶寶做午飯。他想了很久，決定做雞蛋羹。這個他拿手，在倫敦的時候經常做，寧兒愛吃，張起靈也愛吃。他打了兩個雞蛋，加了溫水，攪勻，撇去浮沫，蓋上保鮮膜，上鍋蒸。蒸了十分鐘，關火，燜兩分鐘，出鍋。雞蛋羹嫩嫩的，滑滑的，像一塊金黃色的、顫巍巍的豆腐。他用勺子舀了一小塊，吹了吹，送到寶寶嘴邊。寶寶張開嘴，啊嗚一口吃了。
“好吃嗎？”
寶寶嚼了嚼嚥下去了。“好吃！黑叔叔做的都好吃！”
黑瞎子的嘴角彎了，彎成了一個燦爛的、像向日葵一樣的弧度。他一口一口地喂她，她一口一口地吃，吃得滿臉都是蛋羹。黑瞎子拿毛巾給她擦臉，她這一次沒有躲，乖乖地讓他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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