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園很近，走路十分鐘。黑瞎子牽著寶寶的手走在路上，她走得很慢，看見一隻螞蟻要蹲下來看半天，看見一片落葉要撿起來研究一下，看見一隻麻雀要追著跑。黑瞎子不急，跟著她，她要蹲下他也蹲下，她要撿落葉他也撿落葉，她要追麻雀他也追麻雀。他跑得快，追上了麻雀，把麻雀捧在手心裡給她看。麻雀在他手心裡撲稜著翅膀，嚇得首叫。寶寶伸出手摸了摸麻雀的頭。“小鳥別怕，黑叔叔是好人。”
黑瞎子笑了。他把麻雀放飛了，麻雀飛上樹枝，抖了抖翅膀，叫了兩聲。
公園裡人不多。寶寶滑滑梯，黑瞎子在下邊接著；寶寶盪鞦韆，黑瞎子在後邊推著。她玩得滿頭大汗，臉紅撲撲的，像一顆剛從樹上摘下來的、被太陽曬得熟透了的蘋果。黑瞎子拿手帕給她擦汗。
“黑叔叔，你對我真好。”
黑瞎子的手停了一下。“黑叔叔不對你好，對誰好？”
寶寶想了想，歪著頭。“對媽媽也好。”
黑瞎子笑了，眼眶有些紅，但他忍住了。“對，對媽媽也好。”
晚上，黑瞎子給寶寶洗完澡，給她換上睡衣，把她放在床上。她不肯睡，要聽故事。黑瞎子又講了一個草原上的故事，這一次講的是他自己。他講他小時候在草原上騎馬的經歷，講他阿爸教他摔跤，講他額吉給他做的奶茶，講他妹妹追在他後面喊“哥哥”喊到嗓子啞。
寶寶聽著聽著，忽然問了一句。“黑叔叔，你的爸爸媽媽呢？”
黑瞎子的聲音停了一下。他看著寶寶那雙黑亮的、清澈的、沒有一絲陰影的眼睛，沉默了很久。“他們去了很遠的地方。”
“去哪裡了？”
“去了天上。”
寶寶抬頭看了看天花板。“天上哪裡？”
黑瞎子把她抱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天己經黑了，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把銀白色的光灑在屋頂上、樹梢上、遠處的高樓上。他指著天上那顆最亮的星星。“那裡。”
寶寶看著那顆星星，看了很久。“他們會在那裡看著你嗎？”
黑瞎子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無聲的，一滴一滴的，落在寶寶頭髮上。他沒有擦，讓她留著。
“會的。”他的聲音有些啞。“他們一首在看著黑叔叔。”
寶寶伸出手，用袖子幫他擦了擦眼淚。“黑叔叔不哭，寶寶陪著你。”
黑瞎子把她摟進懷裡，摟得很緊。這一次她沒有說“你勒到我了”，伸出手摟住了他的脖子，把臉貼在他的頸窩裡。兩個人站在窗前，月光照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大一小，緊緊靠在一起。
張日山和張啟山回來的時候，是週五的傍晚。他們推開門的瞬間，聞到了炒飯的香氣。黑瞎子繫著那條花圍裙站在灶臺前，左手顛鍋，右手拿鏟，鍋裡的米飯在油光中跳躍。寶寶坐在廚房門口的小板凳上，手裡拿著一個鏟子，在敲地板。她看見張日山和張啟山進來，眼睛亮了，從板凳上滑下來，光著小腳丫跑過去。
“姥爺！姥爺！”
張日山彎下腰把她抱起來，在她臉上親了一下。她的臉紅撲撲的，身上穿著那件大紅色碎花小棉襖，頭髮扎著兩根小辮子，辮梢繫著兩顆紅色的小絨球。白白胖胖的，乾乾淨淨的，一根頭髮都沒有少。
張啟山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彎了。他伸出手摸了摸寶寶的頭，手指在她那層細細的、軟軟的、泛著淡淡銀白色光澤的絨毛上停了一下。
黑瞎子從廚房裡探出頭來，手裡拿著鍋鏟，臉上掛著笑。“回來了？飯馬上好！今天做了青椒炒飯——不，沒有青椒，只有蛋炒飯！”
張啟山看著他，看著他那條花圍裙、那口黑鍋、那張笑得像向日葵一樣的臉，嘴角彎了一個更大的弧度。他走過去拍了拍黑瞎子的肩膀。“辛苦了。”
黑瞎子愣了一下。張啟山很少對他說“辛苦了”。他站了一會兒，眼眶有些紅，但他忍住了，轉身繼續炒飯，鍋鏟碰著鐵鍋，叮叮噹噹的，像一首沒有旋律的、走調的、但讓人聽了想笑的歌。
那天晚上，張啟山喝了一點酒。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擺著一杯白酒，白的，透明的，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他端起來抿了一口，臉紅了。張日山看著他，沒有攔他。一年到頭，他很少喝酒。今天高興。寶寶趴在他腿上，手裡抓著他的衣角，嘴裡嘰裡咕嚕地說著什麼。她說了很多，黑叔叔帶她去了公園、滑了滑梯、蕩了鞦韆、追了麻雀、還看到了天上的星星。
張啟山聽著她的話，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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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文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