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的
王嬌嬌拖著那個和她差不多高的粉色行李箱，在杭州東站的出站口被人流裹挾著往前走，感覺自己像一片被捲進漩渦裡的葉子。七月杭州的下午，空氣裡黏著水汽，太陽明晃晃地懸著，曬得她鼻尖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她今天穿了條鵝黃色的連衣裙，裙襬剛過膝蓋，露出一截纖細白淨的小腿，腳上是一雙繫帶的白色帆布鞋，頭髮紮成高高的馬尾，整個人像剛從畫報上走下來，乾淨又鮮亮，和周圍那些被暑氣蒸得蔫頭耷腦的旅客形成鮮明對比。
“師傅，去西湖區那個吳山居。”她報出地址時，聲音脆生生的，帶著北京姑娘特有的爽利。計程車師傅從後視鏡裡看了她好幾眼，操著軟糯的杭州話問：“小姑娘一個人來旅遊啊？吳山那邊巷子多，不好找嘞。”
“找我哥。”嬌嬌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他非說杭州比北京涼快，騙子。”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哥哥發來的微信：“妹妹，店裡有點事兒，我讓老周去接你。”後面跟著一個憨笑的表情。嬌嬌撇撇嘴，噼裡啪啦打字：“不用啦，我己經上車了，你忙你的，我自己能找到。”發完又補了一句：“王胖子你最好是真的在忙正事。”
車子在吳山腳下七拐八繞，最後停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門前。門簷上掛著塊匾，漆都快掉光了，勉強能認出“吳山居”三個字。嬌嬌仰頭看了看，心想這地方比她想象中還破，跟北京潘家園那些裝模作樣的古董鋪子比，這裡簡首像個等著拆遷的老宅。
門虛掩著，她一推，吱呀一聲就開了。院子裡靜悄悄的，幾盆半死不活的綠植蔫在牆角，正對著的堂屋裡擺著張八仙桌，桌上攤著幾張拓片，旁邊擱著半杯涼透的茶。她剛要喊人，就聽見後院傳來一陣咋咋呼呼的聲音——
“哎喲我說天真，你這不行啊，當年你胖爺我在雲南跟那大金牙鬥智鬥勇的時候——”
“得了吧胖子，你那會兒差點讓人家拿雷管炸上天，要不是小哥……”
後面的話突然卡住了。
嬌嬌繞過影壁，看見自家哥哥正背對著她，蹲在地上搗鼓一個黑乎乎的鐵疙瘩。他旁邊站著兩個男人，一個穿著藍白格子襯衫，戴副眼鏡，斯斯文文的，正一臉無奈地搖頭；另一個則安安靜靜地靠在柱子上，穿著件黑色連帽衫，帽簷壓得很低，看不見正臉，但光是站在那裡，就讓人覺得周圍的暑氣都降了幾分。
“哥。”嬌嬌喊了一聲。
王胖子手裡的鐵疙瘩“咣噹”掉在地上。他猛地轉過頭，一張圓臉上先是錯愕，接著是驚喜，最後變成了一種“完了完了被逮著了”的心虛。他蹭地站起來，手上還沾著黑乎乎的機油，張開雙臂就撲過來：“哎喲喂！我寶貝妹妹！你怎麼不說一聲就到了！”
嬌嬌往後退了一步，嫌棄地躲開那個油膩膩的擁抱：“你手上全是油！別蹭我裙子上！”她嘴上這麼說，眼睛卻亮晶晶的，上下打量著幾個月沒見的哥哥。他好像又胖了點，下巴都圓潤了，但眉眼間那種大大咧咧的憨厚勁兒一點沒變，笑起來還是跟小時候一樣，眼睛眯成兩條縫，顯得格外親切。
“這就是嬌嬌吧？”那個斯文的男人走過來，笑得溫溫和和的，“常聽胖子提起你，說妹妹是浙大高材生，讓我們好一陣羨慕。”他推了推眼鏡，“我叫吳邪，你哥的朋友，你叫我吳邪哥就行。”
“吳邪哥好。”嬌嬌乖巧地喊人，心想這就是哥哥信里老提到的那個“天真”了，看著確實挺人畜無害的。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柱邊那個人，那人依然沒動，也沒抬頭，彷彿對這邊的熱鬧毫不關心。
王胖子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嘿嘿一笑，壓低聲音說：“那是小哥，你叫他張哥哥就行。”他頓了頓，又補了句，“他……比較安靜，不愛說話，你別介意。”
嬌嬌點點頭，卻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人安安靜靜站在陰影裡，側臉的輪廓線條清晰得像刀刻的，明明是大熱天，他穿著長袖也不見出汗。她總覺得哪裡有點奇怪，但又說不上來。
“行了行了，別在院裡站著了，外頭多熱啊。”王胖子熱情地攬過妹妹的肩膀，全然不顧自己手上的油灰在她鵝黃色的裙子上留下兩個模糊的指印，“走走走，哥帶你看看我的地盤！知道你要來，特地給你收拾了間屋子！”
嬌嬌低頭看見裙襬上的油漬，氣得首跺腳：“王月半！我這裙子新買的！”
“哎喲，回頭哥給你買十條！買一百條！”王胖子嘿嘿笑著，推著她往裡走，一邊走一邊回頭衝吳邪擠眼睛，“天真，今晚胖爺下廚，給你們露一手！”
吳邪笑著擺擺手，目光卻落在那扇重新合攏的木門上，若有所思地皺了皺眉。張起靈不知什麼時候己經離開了柱子，無聲無息地站在他身後，也望著門口的方向，眼神淡淡的。
“小哥，”吳邪輕聲說，“你說胖子這妹妹……是不是有點太巧了？”
張起靈沒說話，只是微微側了下頭，帽簷下的眼睛閃過一絲極淡的光。
堂屋裡，嬌嬌正被王胖子按在一張太師椅上，面前擺滿了不知從哪兒翻出來的零食——薯片、巧克力、還有幾包杭州特產的小核桃。王胖子挺著肚子，一臉得意地顯擺：“怎麼樣？哥這地方不錯吧？別看外面破，裡面別有洞天！”
嬌嬌剝了顆小核桃扔嘴裡，含糊不清地說：“你之前不是在北京開店嗎？怎麼又跑杭州來了？還跟吳邪哥他們混一塊兒……”
“嗨，那不是……業務拓展嘛！”王胖子打了個哈哈，眼神飄忽了一下，“北京那邊有老周看著，沒事兒！你哥我現在可是杭州通！西湖我都快繞著跑八百圈了！”
“你？”嬌嬌上下打量他那一身肉，“跑八百圈？你跑兩圈就得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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