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嬌嬌睡得不太安穩。夢裡全是亂七八糟的碎片——黑色的玉片、翻飛的銅錢、穿皮衣的背影，還有一雙藏在墨鏡後面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她翻了個身，迷迷糊糊間似乎聽見院牆外有什麼動靜，像貓踩碎了瓦片，又像風捲起了落葉。她太困了，眼皮沉得像墜了鉛，只嘟囔了一句“別吵”，又把臉埋進了枕頭裡。
第二天醒來時，天色灰濛濛的，像蒙了層舊紗。嬌嬌揉著眼睛去洗漱，路過院子的時候瞥見桂花樹底下有一塊瓦片碎了，碎碴子散在地上，邊緣還很新。她蹲下去看了一眼，心想大概是昨晚那隻野貓又來了，也沒太在意。
上午大伯出門辦事，說去趟公司下午回來。阿姨買菜去了，偌大的西合院裡只剩她一個人。嬌嬌坐在正廳的八仙桌邊，拿著那本《考古學概論》翻了幾頁，一個字都沒看進去。手機安安靜靜的，王胖子和吳邪依然沒有回覆她昨天的訊息，就好像那兩個人憑空消失了似的。
她正盯著書頁發呆，院門忽然被叩響了。叩門聲很規矩，三下，不輕不重，間隔均勻。
嬌嬌放下書走過去，一邊拉門閂一邊問：“誰呀？”
門開啟的瞬間，她看見門外站著兩個穿黑色夾克的男人。兩個人都不高，但肩膀很寬，面無表情，眼神像兩條冷冰冰的魚。其中一個開口，聲音乾巴巴的：“王嬌嬌？”
嬌嬌心裡“咯噔”一下，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手己經摸向門板要把它推回去。但那個男人比她快，一隻穿黑皮鞋的腳己經卡進了門縫裡，力道大得她把全身的重量壓上去都推不動。
“你們誰啊？！”嬌嬌的聲音拔高了，“我不認識你們！再不走我報警了！”
第二個男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舉到她面前。照片上是一個有些年頭的玉佩，通體墨綠，雕著一隻說不出名字的異獸。那男人問：“見過這個嗎？”
“沒見過！”嬌嬌使勁推門，“走開！”
但門己經被從外面撐開了。第一個男人探手進來，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那隻手又冷又硬，像鐵鉗子一樣箍在她腕子上，把她整個人往前拽了半步。嬌嬌尖叫了一聲，另一隻手胡亂抓住了門框，指甲摳進木頭的漆皮裡，發出“滋啦”一聲刺耳的響。
“別動。”那男人的聲音還是乾巴巴的，像在讀說明書，“跟我們走一趟，問了話就放你回來。”
“我憑什麼跟你們走！放開我！救命——！”
她的喊聲剛衝出口，第二個男人就繞到她身後，一掌捂住了她的嘴。那隻手掌心粗糙，帶著一股子機油和煙味，捂得她幾乎喘不上氣。嬌嬌拼命掙扎，腳踢在門檻上撞得生疼，但她那點力氣在兩個成年男人面前根本不夠看。她被半拖半拽地弄出了院門，衚衕裡空無一人，清晨的寂靜像一口倒扣的鍋，把她的呼喊全都悶在裡面。
巷口停著一輛灰撲撲的麵包車，後車門敞著，裡面黑洞洞的。嬌嬌被推進去的時候膝蓋磕在車底板上，疼得她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但嘴被捂著，只能發出含混的嗚嗚聲。車門“哐當”一聲關上了，緊接著是引擎發動的悶響。車廂裡沒有窗，只有頂上一盞昏黃的小燈搖搖晃晃，照著兩個男人冷硬的後腦勺和座椅上破了個洞的灰色絨布。
嬌嬌縮在角落裡，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顫。她的左手腕被一根尼龍紮帶捆住了，勒得皮膚髮白，右手因為剛才掙扎時指甲劈了，疼得一抽一抽的。腦子卻在拼命轉——他們是衝著那個玉佩來的？為什麼問她見過沒有？他們說“問了話就放你回來”，意思是隻要她配合就不會傷害她？
可他們憑什麼覺得她會知道那個玉佩？她根本沒見過。
麵包車在路面上顛簸，嬌嬌不知道開了多久，只聽見外面車流聲漸稀，像是從城區開到了城郊。她試著活動了一下被捆住的手腕，紮帶勒得很緊，磨得生疼。車廂角落裡有一截不知哪兒掉下來的鐵絲，她悄悄伸手去夠，指尖剛碰到那冰涼的東西，前面的男人忽然回頭看了她一眼。
“老實點。”他說。
嬌嬌的手僵住了。她把鐵絲悄悄握進掌心，藏在身後，咬著嘴唇點了點頭，假裝順從地縮回角落裡。汗水順著額角淌下來，浸溼了碎髮。
又開了大概十分鐘，麵包車停了。後車門被拉開，秋日午後的陽光猛地灌進來，刺得嬌嬌眯起了眼。她被人拽著胳膊拉下車，眼前是一片灰撲撲的工業區，幾棟廢棄的廠房矗立著，牆上爬滿了乾枯的藤蔓，地上散著碎磚頭和鏽蝕的鋼管。周圍一個人都沒有，只有風穿過破窗戶時發出的嗚嗚聲響。
她被推進其中一棟廠房裡。光線暗下來，黴味撲鼻而來。空蕩蕩的廠房中間擺了一把鐵椅子和一張摺疊桌，桌上放著一盞充電式的野營燈，燈罩上蒙了灰，光線昏黃而無力。兩個男人把她按在鐵椅子上坐著，另一個人——看起來是領頭的——從陰影裡走出來。那是個乾瘦的中年人，穿著皺巴巴的灰西裝，臉上有一道從眉角劃到顴骨的舊疤，讓他整張臉看起來像被人拿刀劈開又重新縫上的。
“王小姐。”他開口，聲音平平的，不帶感情，“別怕，我們不是來害你的。就想問你幾個問題。你配合了，我們把你送回去，什麼事都沒有。你不配合……”
他沒把後半句說完，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威脅。嬌嬌的指尖摳著掌心裡那截鐵絲，紮帶勒進肉裡的疼讓她保持著清醒。
“我什麼都不知道。”她說，聲音有點抖，但還是儘量繃住了，“你們問的玉佩我沒見過，我連你們是誰都不知道。”
刀疤男人走到桌前，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照片，正是方才門口那人舉給她看的那張墨綠玉佩。他把照片推到她面前，指尖點著玉佩邊緣一處極細小的紋路：“這個紋路，你見過。在杭州吳山居，你哥的堂屋裡，有一張拓片，上面的紋路跟這個一樣。你拿走了拓片，不是嗎？”
嬌嬌猛地抬頭，瞳孔縮了一下。
他怎麼知道拓片的事？那個拓片是她在吳山居順手塞進包裡的，連她哥都不知道她拿了——不對，連她自己都是一時鬼使神差，這個人怎麼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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