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完這句,忽然聽見院門外傳來汽車剎車的聲音。
一輛灰撲撲的越野車停在衚衕口,車燈熄滅後,三道影子從車裡陸續走出來。最前面那個圓滾滾的,跑得踉踉蹌蹌,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向院門——正是王胖子。他身後跟著吳邪,步子比平時快了很多,神色繃得緊緊的,眼鏡歪了都沒顧上推。最後面那道修長沉默的身影還是老樣子,帽簷壓著,走路的節奏不快不慢,像黑夜裡的影子無聲地滑過地面。
王胖子把門拍得山響:“大伯!嬌嬌!”
嬌嬌從沙發上跳下來,跑過去拉開院門。門開的瞬間,王胖子那張滿是汗的圓臉撞進視線裡,眼圈發紅,嘴唇發白,整個人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溼漉漉的。他看見嬌嬌站在門裡,披著毯子,手腕上纏著一圈白紗布,膝蓋處隱約透出血痕——他的表情崩裂了。
“嬌嬌!”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上上下下地看,聲音抖得不像樣,“你怎麼了?傷哪兒了?誰弄的?老子他媽弄死他!”
“哥我沒事!”嬌嬌被他抓得生疼,“就是磕破了皮,真的!你別晃我!”
王胖子鬆了手,但還是彎著腰把她從頭到腳仔細掃了一遍,確認確實沒有大傷,才猛地首起身來,轉頭看向院子裡站著的大伯。他的眼神跟平時完全不一樣了,那裡面沒有了嘻哈和無所謂,全是一種他藏了很多年的、此刻壓不住了的情緒。
“大伯,”他的聲音哽了一下,“您跟我說實話。這些年您到底在幹什麼?那些人為什麼要動嬌嬌?”
大伯站在桂花樹底下,月光和廊下的燈同時照在他身上。他沉默地看著王胖子,又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後進來的吳邪和張起靈。吳邪被他這一眼看得後背一緊,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那雙眼睛太沉了,沉得像深潭裡壓了上千年的石頭,跟他平時見到的那個和氣老頭的模樣完全不搭邊。
吳邪心裡“咯噔”一聲。他在道上混了這些年,見過不少“退隱”的人,有些人退就是真退了,把過去的事徹底埋了;有些人的“退”只是換了種方式待著,水面上的漣漪看不見了,水底下的暗流比誰都深。而眼前這位王家的老人,分明就是後者。
他在部隊待過——什麼部隊?他“退下來”之後在那個單位裡幹了十幾年——什麼單位?吳邪不敢往深處想,但他後背的汗毛己經豎起來了。這人手裡攥著的,恐怕比他和胖子加起來知道的都多。而他們這些日子在杭州在西安在那些古墓裡翻進翻出的所作所為,老人家到底知道多少?
吳邪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張起靈。張起靈站在院門邊,整個人安靜得像一截立在陰影裡的石碑。但他的帽簷微微抬起了半寸,露出一雙深而沉的眼睛,正望向桂花樹下的老人。那雙眼睛裡沒有吳邪的緊張和揣測,只有一種……極深極淡的審視,像一個人在凝視一面他很久以前見過的、以為再也遇不上的鏡子。
大伯也看見了張起靈。他盯著那個黑衣年輕人看了三秒,目光在那張清冷沉靜的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微微眯起了眼。
“張家的後人。”他忽然說,聲音平平的,陳述句。
張起靈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下頭。
大伯沒有再追問。他收回目光,落在王胖子臉上。王胖子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他總覺得今晚的大伯跟這二十年來他認識的那個大爸爸不一樣了,像一塊蒙了很久的石頭被擦去了表面的青苔,露出底下冷硬的、稜角分明的本質。
“月半,”大伯開口,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壓著分量,“你手裡那件東西,明天中午之前交給我。你不用知道交給誰,你不用問接下來怎麼樣,你只需要把它給我。”
王胖子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不要問我為什麼。”大伯打斷了他,語氣裡有一種不容反駁的決斷,“你只要記得一件事:你妹妹今天差點因為你那些事被人帶走。下次未必還能救回來。你當哥哥的,自己掂量。”
這句話像一把刀子,準準地扎進了王胖子心裡最軟的那塊地方。他張著嘴,眼眶猛地紅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最後只是低頭狠狠地搓了一把臉,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我知道了。明早,我把東西送過來。”
院子裡的風靜了一瞬。嬌嬌站在門檻邊,裹著毯子,看著哥哥通紅的眼圈和吳邪繃緊的臉色,又看了一眼門邊那個安靜得幾乎沒有存在感的黑色身影。她心裡那片霧正在慢慢散開,露出底下越來越清晰的輪廓。
大爸爸是找東西的人。哥哥在不知不覺間拿到了不該拿到的東西。那些人為了那個東西敢闖進西合院來搶人。而這一切,從她在杭州吳山居院子裡蹲著逗螞蟻那天起,就己經開始了。
她抬頭望著夜空。北京的秋夜清透得像一塊打磨過的深色寶石,星子稀稀疏疏地綴著,月亮彎成一鉤淡白。她看了很久,忽然覺得那些星星之間的距離,比她以前以為的近了。
都是連著的。
院子裡安靜得只剩下桂花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摩挲的沙沙聲。嬌嬌裹著毯子站在門檻邊,注意力全在哥哥發紅的眼圈和那隻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的手上,根本沒注意到廊下的燈影裡,她的大爸爸正用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目光盯著王胖子。
那目光從王胖子踏進院門的第一秒就落下了。大伯站在桂花樹的陰影邊緣,半邊臉被廊燈照著,半邊臉沉在暗處。他看王胖子的眼神跟看嬌嬌時截然不同——那層對著小孫女才有的柔軟像被抽走了,底下露出的東西鋒利、冷硬,帶著一種“你心裡那點小九九我一清二楚”的瞭然。
王胖子正低頭搓臉,後頸的汗毛豎著,嘴上還在應承“明早把東西送過來”的話,根本沒留意那道目光。但吳邪看見了。他站在王胖子側後方,推眼鏡的動作停在了半空,因為那句“張家的後人”和此刻老人眼神里的東西連在一起,像一根突然繃緊的弦,讓他後背的肌肉全僵了。
大伯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聲音,嘴型壓得極低,只有正對著他的人才能勉強辨認。那是幾個簡短的字,每一個都咬得極重:“臭小子——別以為我在外面——你在外面幹什麼——我心知肚明——別讓嬌嬌摻和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