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完那塊黑玉之後的第三天，王胖子就走了。他走的時候沒聲張，只是在嬌嬌床頭壓了張紙條，胖乎乎的字歪歪扭扭：“妹妹，哥出趟遠門，去接個朋友，很快回來。你好好養傷，別亂跑。回來給你帶好吃的。”下面畫了個笑臉，但畫得不太圓，嘴角缺了一塊，看著有點勉強。
嬌嬌把紙條疊好塞進枕頭底下，沒有追問。她這兩天慢慢學會了一件事——有些事問不出來的，等它自己浮上來。王胖子有他的路要走，她攔不住。
但她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古樓與夜市
張家古樓比吳邪想象中更舊，也更沉。它嵌在半山腰的崖壁裡，灰白色的石質外牆被經年累月的山霧浸得發暗，遠看像一塊巨大的、被時光磨去了稜角的墓碑。飛簷翹角的輪廓在月光下顯得薄而銳利，像一片隨時會從山體上脫落的風化殼。
西人踩過最後一級石階的時候，腳底下散落的碎石順著陡坡滾下去，發出細碎的聲響，在黑沉沉的谷底撞了幾下，然後徹底消失了。吳邪站在古樓門前，仰頭望著那扇由整塊青石鑿成的門板——門上沒有把手，沒有鎖孔，只有一圈一圈被刻進去的紋路，跟那塊黑玉上的如出一轍。
解雨臣走過去，伸手在紋路上方懸空停了停，沒有碰到石面。他偏頭看了張起靈一眼：“你家的東西，你來。”
張起靈走上前，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是那塊黑玉的拓片，被疊成巴掌大小，他展開來，將拓片按在石門的紋路中央。那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幾息之後，石門上那些紋路的間隙裡泛起一層極淡的、近乎透明的光，像冰面下的暗流湧動了一瞬。石門內部傳來沉悶的機括運轉聲，咔噠，咔噠，連著響了七下。
然後石門向內移開了一條縫。一股混合著腐朽木頭、乾涸泥土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金屬又像灰燼的氣味湧了出來。
王胖子抽了抽鼻子：“得，跟上次下那個鬥一個味兒。”
吳邪沒理他的吐槽，從揹包裡摸出兩把強光手電，遞給解雨臣一把，自己留一把。張起靈己經側身從門縫裡擠了進去，動作無聲得像水滲入石縫。三個人跟上他，石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攏，把月光和山風全關在了外面。
古樓內部比外面看起來要大得多。一條狹窄的甬道向前延伸，兩側的石壁上同樣刻滿了紋路，比門上的更密、更細，在強光手電的照射下呈現出深淺不一的溝壑。空氣乾燥而冰冷，帶著積壓了不知多少年的寂靜。腳步聲在甬道里迴盪著，每一下都被石壁彈回來，疊成層層疊疊的迴響。
走了一段之後，甬道豁然開朗。他們站在一個巨大的圓形石室中央，穹頂高得手電光都照不到盡頭。石室的牆壁上嵌著數十個方形的石龕，每個石龕裡都放著一隻黑陶罐，罐身封著暗紅色的蠟。地面中央是一塊被鑿成八卦形狀的黑色石臺，檯面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比指甲蓋還小，排成了一層層螺旋狀的紋路。
吳邪蹲下去，用袖口擦了擦石臺表面的積灰，湊近去看那些字。他看了半晌，眉頭越擰越緊：“這不是文字……這是圖。像地圖，又像某種……星圖？”
解雨臣站在他旁邊，把指環從口袋裡摸出來咬在嘴唇邊，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星圖的可能性不大，形制不對。我更傾向於這是……一種記錄方式。像賬本，但不是數字，是對應某個地方的座標。”他拿手指點了點螺旋紋路上某一個點，“你看這兒，有一道斷痕。跟咱們拿到的那塊黑玉邊緣的缺口形狀——”
“一樣。”張起靈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他站在石臺對側，手電光打在他臉上，把那雙眼睛照得格外清明，“這塊臺子上的紋路，跟鑰匙上的是一套。完整的鑰匙刻著整張圖，但碎了以後，每一塊碎片只對應一個點。我們手裡那塊，對應的是這個位置。”
他的指尖落在石臺邊緣一處不起眼的凹陷上。那個凹陷的形狀，跟黑玉碎片完全吻合。
吳邪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所以這個石臺本身就是……另一把鑰匙？”
“是門。”張起靈垂下眼，“不止一扇門。這只是第一扇。”
石室裡安靜了很久。手電光柱在黑暗中交錯，像幾把緩慢移動的長劍。王胖子蹲在牆角，拿手電照了照那些黑陶罐，沒敢碰，只是數了數——正好三十六個，排成三圈，每圈十二個。他的後頸汗毛豎著，總覺得那些罐子後面有什麼東西在盯著他看。
“天真，”他壓著嗓門喊了一聲，“咱們是不是應該……快點？”
吳邪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把那張拓片重新疊好收進防水袋裡。“小哥，要取東西嗎？”
張起靈搖了搖頭。他依然站在石臺邊，低頭望著那個凹陷，像在跟自己身上某一段被埋了很久的記憶無聲對峙。最後他伸出手，把掌心覆蓋在凹陷上方，沒有觸碰，只是那樣懸空放著。他的指尖微微顫了一下，幾乎看不出來。
“還不到時候。”他說，“先把門關上。等東西齊了再來。”
解雨臣把嘴唇上的指環摘下來重新套回手指，看了張起靈一眼。他沒追問“什麼時候才算齊”，只是在心裡默默記下了石臺上那些紋路的走向和位置，然後轉身往外走。
石門重新合攏的時候，外面的天邊己經泛起了魚肚白。山霧更濃了，把整座古樓的輪廓吞得只剩一點模糊的飛簷影子。西個人沿著石階往下走，誰都沒說話，各自想著各自的事情。王胖子走在最後面，回頭望了一眼那扇己經重新關上的石質大門。晨曦打在他胖乎乎的臉上，把他眼底那層沒睡好的青灰照得清清楚楚。
“喂，”他衝前面喊了一聲，“你們說，這樓裡頭那三十六個罐子……裝的什麼？”
沒人回答。山風從谷底捲上來，灌進他的領口裡，涼颼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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