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啦！”
她趿拉著拖鞋跑下樓，頭髮被風吹起來，在晨光裡飄成一片柔軟的弧。院牆外面一輛突突冒著黑煙的三輪摩托正在按喇叭，司機曬得黝黑的臉衝她咧嘴笑。她跳上後座，小楊坐在她旁邊，兩個姑娘擠在一起，在熱帶植物香氣裡一路顛簸著往園區方向去了。風呼呼地灌進耳朵裡，把她這些天積在心裡的那點霧濛濛的東西都吹散了些。
她不打算想那些了。王胖子有王胖子的山要爬，她有她的植物園要逛。兩條路暫時分開了，各走各的，等走完了再回到同一個地方。
總有回去的時候。
大伯聽說她想去雲南旅遊的時候，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停了足足三秒。他看了嬌嬌好一會兒，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五味雜陳，最後放下茶杯，問了句：“去幾天？”
“半個月吧。”嬌嬌掰著手指頭數，“大理、麗江、香格里拉、西雙版納……我本科室友家在西雙版納，說可以住她家，省住宿費。”
大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省什麼住宿費，大爸爸缺那點錢？你把卡帶上，別省。”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讓黑瞎子跟著你。”
“大爸爸！”嬌嬌哭笑不得，“我去旅遊，又不是去上戰場，帶個保鏢多奇怪啊！再說了黑瞎子那人……他上次救了我我知道，可他那個樣子走哪兒都戴著大墨鏡穿皮夾克，在雲南那種地方不是更扎眼嗎？”
大伯沉默了一會兒。黑瞎子確實不是能做暗樁的人，那副行頭在熱帶雨林裡走不出三天就得被曬脫一層皮。他退了一步：“那你要每天報平安。電話、微信、簡訊，都行。一天至少一次。”
“好！”嬌嬌痛快地答應了，跑過去摟著大伯的胳膊晃了晃，“大爸爸最好啦！我給您帶普洱茶回來！”
大伯被她晃得無奈，粗糙的手掌在她後腦勺拍了拍：“去吧。玩夠了就回來。”
三天之後，嬌嬌揹著一個雙肩包、拖著一隻小行李箱，踏上了飛往昆明的航班。飛機升空的時候她貼在舷窗上看下面越來越小的北京城，灰濛濛的一片，樓宇和道路在雲層下面縮成了棋盤格。她想，等她再回來的時候，應該一切都安靜了吧——王胖子的事處理完了，大爸爸的東西也歸位了，生活大概又會變回以前那種平平淡淡的模樣。
飛機穿過雲層，陽光忽然刺眼起來。嬌嬌把遮光板拉下來，歪在座位上閉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時刻，北京城郊一條通往西南的高速公路上，一輛灰撲撲的越野車正以不緊不慢的速度行駛著。車裡坐著西個人——王胖子坐副駕駛，吳邪開車，張起靈在後座靠窗的位置閉著眼，解雨臣坐在他旁邊，穿著件跟他的氣場完全不搭的灰色衝鋒衣，指間不再轉銅錢了，改轉一枚銀色的指環。
“你們家那個古樓，”解雨臣的聲音平淡得像在問今天的天氣，“導航能導到嗎？”
“能導到還叫什麼張家古樓？”吳邪從後視鏡裡瞥了他一眼，“離最近的村子還有兩百多公里，剩下全靠腿。”
解雨臣把指環收進掌心裡，望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丘陵和梯田，眉眼間有一層若有所思的淡光。他答應陪吳邪走這一趟，有一半是因為謝家跟張家舊事裡那根扯不斷的線，另一半是因為王胖子那個妹妹——那姑娘被綁的事，道上有人透了風聲，說是從汪家那邊漏出來的。汪家的人盯著這塊東西盯了這麼久，不會甘心看著它就這麼歸了庫。張家古樓裡還藏著別的，吳邪他們這趟去，未必只是“看看”那麼簡單。
車子駛入隧道，光線暗了一瞬，又明亮起來。
“胖子，”吳邪忽然說，“你妹妹一個人去雲南了？”
王胖子搓了搓臉：“嗯。她那性子，關不住。我大伯也沒攔，估摸著也覺得讓她離開北京一陣子也好。”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幾分，“她什麼都不知道。挺好的。”
解雨臣在後座微微挑了下眉，什麼都沒說。
車子繼續往西南方向開去，路兩邊的山越來越高，霧越來越濃。而同一片天空下，一架銀白色的客機正穿過雲層，向雲南方向平穩降落。
兩地之間隔著一千多公里，一樣的秋天，不一樣的風景。
嬌嬌在昆明下了飛機，坐大巴去了大理。她在洱海邊騎了腳踏車，在古城裡吃了烤餌塊，在蒼山腳下被一隻不知從哪兒竄出來的松鼠嚇了一跳，坐在民宿的露臺上吹著風看了一整個下午的雲。手機每天準時給大伯發一張照片——洱海日出、古城燈籠、民宿裡那隻趴在窗臺上曬太陽的橘貓。大伯每次都回一個“收到”或者“好”，偶爾補一句“別貪涼”。
第八天，她從大理去了西雙版納。本科室友小楊在景洪機場接她，兩個姑娘一見面就尖叫著抱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說了一路。小楊家在瀾滄江邊開了一家小客棧，院子裡的三角梅開得潑辣辣的，紅豔豔地爬滿了整面牆。嬌嬌坐在竹編的搖椅上喝椰子水，把腳翹在矮凳上，膝蓋上的痂己經褪了，露出新長出來的淺粉色皮膚。
“你這傷怎麼弄的？”小楊指著她的膝蓋。
“摔了一跤。”嬌嬌隨口答，低頭喝椰子水。
小楊也沒追問，拉著她去逛夜市。告莊西雙景的夜晚燈火通明，大大小小的攤子上擺著傣味燒烤、手工銀飾、傣錦圍巾、水果現榨的汁水在燈光下泛著澄澄的顏色。嬌嬌擠在人堆裡吃烤羅非魚，辣得首吸氣，鼻尖上冒了汗。小楊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給她遞紙巾：“你太菜了！這辣椒才哪兒到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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