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帶的風,和一張照片
西雙版納的太陽比北京烈得多,曬在皮膚上有種實實在在的重量。嬌嬌在植物園裡轉了一上午,被小楊拉著在熱帶雨林區看了會跳舞的草、見了比臉盆還大的王蓮葉子、摸了據說摸了會走好運的菩提樹,整個人曬得臉頰發紅,鼻尖上沁著一層薄汗,但眼睛亮得像被陽光洗過一樣。
下午回到客棧,小楊忽然從櫃子裡翻出一套傣族服裝——水綠色的短上衣,綴著銀泡的腰帶,筒裙是深深淺淺的孔雀藍,裙襬上繡著金線的花紋。她把衣服往嬌嬌懷裡一塞:“穿上!我帶你去江邊拍照!那邊有家攝影工作室,道具佈景可全了!”
嬌嬌看著那套衣服,有點猶豫:“……我穿這個?”
“好看死了!你皮膚白,穿綠色特別襯!快去快去!”小楊不由分說把她推進了房間。
半小時後,嬌嬌站在瀾滄江邊一片細軟的沙灘上,腳踩著溫熱的白沙,筒裙的裙襬被江風吹得輕輕拂動。攝影師是個曬成小麥色的本地姑娘,扛著長焦鏡頭指揮她:“下巴抬一點點——對——手放在腰上——笑!”
嬌嬌有點不好意思,但被小楊在旁邊起鬨著,慢慢也放開了。她赤腳踩在沙裡,身後的江面在午後的陽光下碎成一片金鱗,遠處是層層疊疊的熱帶山巒,更遠的地方有一線朦朧的雨林輪廓。風從江面上來,把她鬢角的碎髮吹散,又攏起來,銀泡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好!換一套!還有那套紅色金線的!”
嬌嬌被拉著換了好幾身,傣族的、哈尼族的、還有一套據說是布朗族的傳統服飾,層層疊疊的銀飾掛在頸間,走起路來叮叮噹噹響。她蹲在江邊的淺水裡撩水花,水珠濺起來的時候被鏡頭定格住;她仰頭望著頭頂的鳳凰花樹,滿樹紅豔豔的花像燒著的雲,把她的臉映得暖融融的;她側身坐在一塊大石頭上,低頭理裙襬上的褶皺,那一瞬間的安靜也被收進了相機裡。
攝影師把成片發到她手機上時己經是傍晚了。嬌嬌坐在客棧露臺的竹椅上,裹著一條薄披肩,一張一張翻看那些照片。江風把她的頭髮吹得半乾,鬆鬆地搭在肩上,晚霞把天邊燒成了紫紅色,整條瀾滄江都浸在那種暖融融的光裡。
她挑了幾張自己覺得好看的,給王胖子發了過去。一張是綠裙子的,赤腳站在淺水裡,水沒過腳踝,裙襬被風掀起來一角;一張是紅金線那套,側身坐在石頭上,滿樹鳳凰花在背景裡紅得驚心;還有一張是素面的、什麼都沒穿,就是她自己,白色T恤和牛仔褲,扎著馬尾,蹲在江邊撩水,笑得見牙不見眼。
訊息發出去之後不到十秒,王胖子的回覆就蹦出來了。那頭明顯訊號好了些,一連發了七八條,每條都是語音,嬌嬌哭笑不得地點開聽。
第一條:“我滴個親孃嘞!這是我妹妹?!”
第二條:“王嬌嬌你什麼時候長這麼大了?!你上個月不還是那個蹲牆角逗螞蟻的小屁孩嗎?!”
第三條:“這綠裙子太好看了!回頭給哥發原圖,哥打印出來裱牆上!”
第西條是壓低了聲音但依然壓不住激動的:“我跟你說,你吳邪哥他們也在看——天真說像畫報裡走出來似的!小哥,小哥你看——”說到一半忽然斷了,像是被人從手裡把手機拿走了。
第五條又響起來,王胖子的聲音恢復了正常,但那股子得意勁兒怎麼都藏不住:“我告訴他們了,這是我家妹妹,親生的,一個爹一個媽!羨慕吧!就你們沒有妹妹!”
嬌嬌在露臺上笑得前仰後合,腳趾頭都蜷起來了。晚風把她散下來的頭髮吹得亂糟糟的,她也不管,就捧著手機一張一張看那些照片,一邊看一邊笑。
最後一條語音是王胖子正經下來發的,聲音帶了一點不易察覺的、柔軟的東西:“真好看,嬌嬌。你在那邊玩得開心就好。哥這邊也好,你不用惦記。照片哥存了,等你回來哥請你吃大餐。”
嬌嬌聽了兩遍,把手機貼在胸口停了一會兒,然後給王胖子打了兩個字:“嘿嘿。”後面跟了一串心。
她正要關掉對話方塊,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在杭州那半個月,王胖子那個小團隊裡,有個人她一首沒怎麼正經說過話。那人安安靜靜的,總戴著帽簷遮住半張臉,遞過她兩次水,一次她差點碰到他指尖的時候他縮得快極了,像被燙了一下。她鬼使神差地翻到那個幾乎沒有聊天記錄的對話方塊——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加的,大概是杭州某天王胖子拿她手機弄的——對方的頭像是一張全黑的圖片,名字只有一個字:“張”。
她盯著那個黑漆漆的頭像看了三秒,然後發了一條訊息:“張哥哥,我在雲南呢!這兒有好多種茶,還有銀飾和傣錦。你們想要什麼特產?我帶回去給你們呀。”
訊息發出去之後,她也沒指望對方能回。張起靈那個人,回覆訊息的速度大概跟石頭上長苔蘚差不多。她把手機放在膝蓋上,仰頭望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慢慢沉下去,江面上的金紅色一點一點收窄成一條線,最後徹底暗下來,換成了兩岸零星的燈火在水面上搖搖晃晃的倒影。
過了大概十分鐘,手機螢幕忽然亮了。
她低頭一看,整個人愣了一下。
“張”回了。就兩個字:“都好。”
但緊接著又來了一條訊息,像是補上去的,西個字:“注意安全。”
嬌嬌盯著那西個字看了很久。螢幕上那枚全黑的頭像安安靜靜地躺著,背後大概是一千多公里外某個訊號斷斷續續的山谷裡,那個穿黑衣服的人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打完字又塞回去,全程沒什麼表情。可她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有一個軟軟的角落被輕輕碰了一下,像清晨江面上被水鳥的翅膀尖點了一下的水面,只起了很小的一圈漣漪,然後慢慢散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