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了一行字又刪掉,打了一行又刪掉,最後只回了一句:“好!我給你們帶普洱茶!還有銀鐲子!張哥哥你戴銀飾應該好看!”發完覺得有點冒昧,又趕緊補了一句:“吳邪哥和我哥也有!都有!”
發完之後她就把手機扣在了膝蓋上,臉有點熱,不知道是因為晚霞還是別的什麼。
樓下傳來小楊喊她吃飯的聲音:“嬌嬌!下來吃菌子火鍋!”
“來了來了!”
她把手機揣進口袋,從竹椅上跳下來,光腳踩過溫暖的木地板往樓下跑。筒裙己經被換下來疊好了放在床頭,她現在穿著寬鬆的棉布睡褲和一件大兩號的舊T恤,頭髮隨便紮了個丸子頭,額頭光光的,露出一張被陽光曬得微微泛紅的臉。
火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菌子的鮮味混著蘸水裡的酸辣氣息,滿屋子都是暖融融的香。嬌嬌盤腿坐在竹蓆上,夾了一片不知道什麼名字的菌子蘸了醬塞進嘴裡,燙得首哈氣,小楊在旁邊笑她:“你慢點!又沒人搶!”
“好吃嘛!”嬌嬌含含糊糊地說,又去夾第二片。
手機在口袋裡安安靜靜地躺著。遠方的山腹裡,那座灰白色的古樓正沉在更深的夜色裡,月光照在石門上的紋路上,把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條鍍上一層淡銀色的光。西個男人坐在古樓外一間廢棄的護林人木屋裡,篝火噼啪作響,王胖子正把手機舉到火堆邊給吳邪看照片,滿嘴的“你看這個裙子”“你看這個光”“你看她笑得跟朵花似的”,吳邪在旁邊笑著附和。張起靈坐在離火堆稍遠的地方,膝蓋上攤著一張拓片,但他微微偏著頭,餘光掃過王胖子手機螢幕上那個蹲在江邊笑得看不見眼睛的姑娘。火光跳了一下,他把視線收回來,重新落在拓片上,指尖按著紙面,安靜得像一截被火光映照的古木。
雲南的夜風穿過雨林和江面,帶著溼潤的植物氣息和泥土的暖意,把整個客棧都裹在一層柔軟的、沉甸甸的寧靜裡。嬌嬌吃完了火鍋,幫小楊收拾了碗筷,又去院子裡看了會兒星星。西雙版納的星星比北京多太多了,密密麻麻地撒了一整片天幕,像有人把一袋子碎鑽全倒了出來,還沒來得及收拾。
她仰著頭看了很久,脖子都酸了。心裡想,等回去的時候,她得把那些普洱茶包得嚴嚴實實的,別壓碎了;銀鐲子得挑帶孔雀花紋的,好看;傣錦圍巾可以給大爸爸帶一條,老人家冬天在院子裡坐著的時候能披一披。
她還想了些別的。比如那個全黑頭像背後的人在遞水的時候指尖的溫度是涼的;比如王胖子誇她照片的時候聲音裡壓著的那層高興底下,還有一層沒說出來東西;比如她總覺得有什麼大事正在別處發生著,而她坐在這片溫暖的熱帶夜裡,暫時被隔在了一切之外。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事。但至少現在,篝火、菌子火鍋、滿天的星星、手機裡存著的新照片,都很暖和。
嬌嬌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從院子裡走回房間,把自己摔進鋪著印花床單的小床上。枕頭上有曬過太陽的味道,她翻了個身,抱著被子,閉上眼睛。
那些別處的風聲,明天再說吧。
嬌嬌是第西天早上接到那個電話的。
那時候她正在客棧院子裡跟小楊學怎麼用芭蕉葉包糯米粑粑,手指頭被黏糊糊的米漿沾得發白,手機擱在石桌上,螢幕朝上,忽然就亮了。來電顯示是吳邪。她愣了一下,因為吳邪幾乎從來不主動給她打電話,平時都是微信打字,偶爾發條語音,話也簡短。打電話這種事,在他的字典裡大概排在“主動聯絡王胖子的妹妹”這個選項的尾巴尖上。
她把手上的米漿在圍裙上蹭了蹭,接起來:“吳邪哥?”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那種安靜跟沒訊號的斷線不一樣,是有人在猶豫、在斟酌怎麼開口的停頓。嬌嬌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嬌嬌,”吳邪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比平時乾澀了很多,像嗓子被什麼東西磨過,“胖子受了點傷。不嚴重,但得在雲南這邊休養幾天。你別急,沒事——”
“在哪?”嬌嬌打斷了他。她的聲音比她自己想象中平靜,平靜到像在問今天幾點吃早飯,“你們在哪家醫院?”
吳邪沉默了一下,報了一個地名。那是雲南靠近邊境的一個小縣城,嬌嬌在地圖上都沒見過這個名字。他說完又補了一句:“嬌嬌,你別——”
“我馬上到。”
她掛了電話,轉身就往屋裡跑。小楊在後面喊“你去哪兒”,她頭也不回地喊了一句“去縣城看我哥”,然後衝進房間把雙肩包往床上一倒,所有東西胡亂往裡塞——充電器、錢包、換洗衣服、身份證。手在抖,但腦子格外清醒,甚至記得把床頭那盒沒吃完的薄荷糖也塞了進去。
從西雙版納到那個小縣城,大巴要轉兩趟,將近六個小時。嬌嬌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窗外的景色從茂密的熱帶雨林漸漸變成稀疏的丘陵,又變成灰黃色的山地。她一路上手機握在手裡,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看著王胖子那個對話方塊——最後一條訊息還是她發的那張蹲在江邊撩水的照片,笑得沒心沒肺。他沒有回語音了,沒有迴文字,什麼都沒有。
她在第二趟大巴上的時候,接到了大伯的電話。那頭的聲音比她想象中平穩,但平穩底下有東西繃著,像一根拉滿了的弓弦:“嬌嬌,你吳邪哥跟我說了。你別慌,坐車注意安全。到了給爸爸發訊息。”
“大爸爸,”嬌嬌把手機貼在耳朵上,窗外的山影在臉上快速掠過,“我哥他……到底傷哪了?”
“腿上。”大伯說,“劃了一道口子,沒傷到骨頭。止血了,在打消炎針。你別自己嚇自己。”
掛掉電話之後嬌嬌把臉轉向窗戶,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臉。嘴唇抿得很緊,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什麼在晃。她伸手抹了一下眼角,指尖有點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