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小縣城的醫院只有一棟灰白色的三層小樓，門口掛著掉了漆的牌子。嬌嬌從大巴上跳下來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雲南山區的傍晚來得早，暮色像一盆涼水潑下來，把整條街道都浸成了模糊的灰藍色。她跑進醫院大門，樓梯是水磨石鋪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迴響得格外清楚。
三樓走廊盡頭那間病房門半掩著。她推門進去的時候，先看見的是吳邪。他坐在病床旁邊的椅子上，襯衫袖子捲到手肘，小臂上貼著一塊紗布，頭髮亂糟糟的，眼鏡片上沾了灰，整個人透著一種“熬了太久沒睡”的倦意。他看見嬌嬌進來，站了起來，張嘴想說什麼。
但嬌嬌沒看他。她的視線越過吳邪的肩膀，落在病床上那個人身上。
王胖子靠在床頭，半坐著，左腿蓋在薄被底下，被子邊緣露出一圈厚厚的白色繃帶，從膝蓋一首纏到腳踝。他的臉比平時白了一個色號，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個人看著像是被抽走了半管子氣，但眼睛是睜著的，轉過來看見她的時候，那裡面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浮起一層熟悉的、帶著點虛弱的笑意。
“哎喲，你怎麼來了？”王胖子的聲音啞啞的，“吳邪那小子是不是——”
嬌嬌幾步走過去，在他床沿坐下，一句話沒說，伸手就揭開了他腿上那截薄被。繃帶露出來了，從膝蓋上方一首裹到腳踝，白色的紗布底下透出隱隱的淡粉色，在膝蓋外側的位置洇出一小塊乾涸的深褐色痕跡。王胖子倒抽了一口涼氣，大概是想阻止她但沒來得及：“哎你別——”
嬌嬌把被子輕輕蓋回去，抬頭看著他。她的眼圈紅了，但沒哭，只是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說了一句：“你活該。”
王胖子張了張嘴，那副嬉皮笑臉的表情碎了一角，露出來的東西有點澀。他伸手想揉她的腦袋，手伸到一半被嬌嬌擋開了，她的手攥著他的手腕，指腹搭在腕骨上，察覺到他的脈搏有點快。
“怎麼弄的？”她問。聲音平穩，但攥著他手腕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王胖子看了吳邪一眼。吳邪站在窗邊，背對著他們，望著窗外黑下來的天色，輕輕搖了一下頭。
“下山的時候踩滑了，摔了，石頭劃的。”王胖子說，語速比平時慢，像在挑揀每個字的重量，“不嚴重，縫了十幾針。消炎針打完就能出院。”
嬌嬌沒有說話。她鬆開他的手腕，在床邊坐下來，把後背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從她進了醫院門就一首堵在胸口，此刻才終於散了出來。“哥，”她偏過頭看著他，“你下次爬山的時候能不能小心點？你都胖成這樣了，還爬什麼山？”
王胖子被她這句話堵得半天沒吭聲，最後悶悶地笑了一下：“胖怎麼了？胖子就不能爬山了？胖爺我——”
“你閉嘴吧。”嬌嬌打斷他，從床頭櫃上拿起一個蘋果和一把水果刀，低下頭開始削皮。蘋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來，細細長長的不斷，她削得很專注，刀鋒貼著果肉，把每一寸皮都剔得乾乾淨淨。
吳邪從窗邊轉過身來，看著這對兄妹。他看見嬌嬌低頭削蘋果的時候睫毛微微顫著，嘴唇抿成一條薄線，削完皮之後把蘋果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放在床頭櫃那隻搪瓷盤子裡，然後插了一根牙籤遞到王胖子嘴邊。
王胖子叼住那塊蘋果，嚼了兩下，忽然就別過頭去，拿手背擋住了眼睛。
他什麼都沒說。嬌嬌也沒問。她把第二塊蘋果又遞過去，王胖子接過來吃了，這回沒擋眼睛，但鼻頭紅紅的。
病房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窗外不知名的夜蟲在叫。吳邪把空間留給了他們兄妹倆，輕手輕腳地退到走廊上，把門虛掩上了。他靠在走廊的白牆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小臂上那塊紗布——是昨晚扶胖子下山的時候蹭的，石頭稜角劃的，不深，但那會兒急著趕路，血順著袖子往下淌了好一陣子。他活動了一下手指，指節有些痠痛，是石頭縫裡拽人的時候用力過猛留下的。
走廊盡頭，一個人安安靜靜地靠牆站著，帽簷壓得很低，像融在陰影裡的一截炭。張起靈一首沒進病房，從他處理完王胖子腿上那道口子、確認沒有傷到大血管之後就退了出來，把空間讓給了該進去的人。他垂著眼，不知道在看地面還是在看別的什麼，整個人安靜得像不存在。
吳邪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也靠上牆。
“她來了。”吳邪輕聲說。
張起靈沒說話，但他微微側了下頭，帽簷動了一點點。
“胖子沒事。他妹妹來了，他就更沒事了。”吳邪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覺得眼眶底下酸得厲害，“小哥，你歇會兒吧。守了兩夜了。”
張起靈依然沒說話。但他的目光越過走廊盡頭那扇半掩的門，落在門縫裡露出來的一點燈光和那個坐在床邊的背影上。穿薄荷綠短袖的姑娘正拿著毛巾給病床上的人擦手，動作輕輕的，一下一下，像在擦一件很容易碎的瓷器。
他的視線在那個背影上停了一瞬，然後收了回來，低垂著眼，重新沉入了無聲的黑暗裡。
病房裡面，嬌嬌把王胖子那隻胖乎乎的手擦乾淨，把毛巾疊好放回床頭櫃上。她重新坐下來，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又看了一眼哥哥腿上那層厚厚的繃帶。“哥，”她說，“等你好了，我帶你去看西雙版納的星星。那兒星星特別多，比你以前帶我去郊區農家樂看的多了十倍。”
王胖子躺在床上，側著頭看她。燈光照在她臉上，把那些被熱帶太陽曬出來的淺褐底色和臉頰上的紅暈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還是有點紅，但嘴角彎彎的，像在忍著什麼。
“行，”他說，聲音沙沙的，“等你哥腿好了，爬著也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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