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輕手輕腳地把病房裡那盞頂燈關了，只留了床頭一盞小夜燈，橘黃色的光暈籠在巴掌大的範圍內，剛好夠看清王胖子那張睡著的臉。她拖了把椅子到床邊，坐下來，把外套脫下來疊了疊墊在腰後面，靠在椅背上，盯著窗簾縫隙裡那一線月光發呆。
沒一會兒，門被輕輕推開了。吳邪端著一杯熱牛奶走進來，走路沒出什麼聲，把杯子放在床頭櫃上，用口型說：“喝了再睡。”嬌嬌接過來，牛奶的溫度透過玻璃杯壁傳到掌心裡，暖融融的。她喝了一小口，抬起眼看著吳邪。他眼下的青黑比下午更深了，眼鏡腿歪了一邊沒來得及扶，整個人像一根繃了太久的橡皮筋，隨時會斷。
“吳邪哥，”她用氣聲問，“你睡了嗎？”
吳邪搖了搖頭。他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來，靠著椅背長長舒了一口氣，那口氣像從肺底深處擠出來的。他看著病床上王胖子那隻包紮過的腿，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低低地說了一句：“昨晚他替我擋了一下。要不是他，那道口子在我腿上。”
嬌嬌握牛奶杯的手指緊了緊。她沒有追問“擋了什麼”，只是點了點頭。過了幾秒，她問：“那他自己為什麼不說？”
“他哪會說。”吳邪推了推眼鏡，嘴角那點弧度裡帶著一層薄薄的無奈，“他這個人，嘴上叨叨個沒完，真到要緊事上反而一個字都不往外蹦。”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你來了他反而好了。下午你還沒到那會兒，他疼得一身汗，硬撐著跟我開玩笑說“沒事兒，胖爺我皮厚”。你進門之後他就沒再喊過疼。”
嬌嬌低頭看著杯子裡乳白色的牛奶，水面映著頭頂那盞小夜燈的光，晃成一團模糊的橘黃。她沒說話。
過了幾秒，病房門外又有腳步聲。極輕，幾乎沒有重量，像風踩著地板走過來。門被推開半扇，張起靈站在門外的陰影裡，手裡拎著一隻保溫瓶。他也沒進來，只是把保溫瓶遞進來，吳邪伸手接了，小聲說了句“謝了”。張起靈的目光越過吳邪的肩膀，在嬌嬌臉上停了一瞬。燈太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嬌嬌感覺那雙眼睛是醒著的，像深水裡兩點不滅的光。然後他退出去，門重新合上，外面再沒了動靜。
吳邪擰開保溫瓶的蓋子，一股清淡的米香飄出來。他給嬌嬌倒了一小碗粥，白粥上面飄著幾片薄薄的薑絲。“小哥去樓下借的廚房熬的，”他說，“他這人話少，活兒都在手上。你喝點墊墊肚子。”
嬌嬌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口。粥煮得綿軟，薑絲的辛味浮在表面，熱乎乎地滑過喉嚨，她忽然覺得自己這一天緊繃著的神經被這口粥燙軟了一角，眼圈又有點澀了。她吸了吸鼻子，把粥碗放在膝蓋上，輕聲說了一句：“謝謝你們。”
吳邪擺了下手，沒說什麼。他也靠在椅背上，把眼鏡摘下來揉了揉眉心，整個人的輪廓在暗光裡顯得有些模糊。兩個人就這麼安靜地坐著，守著病床上那個打著鼾的胖子，誰都沒再開口。夜越來越深，窗外的山風捲過樹梢，發出細碎如沙的聲響。
後來嬌嬌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她只記得靠在椅背上，膝蓋上放著涼掉的粥碗，眼皮越來越沉，像灌了鉛。再睜眼的時候，天己經矇矇亮了，晨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青白色的，落在床尾那截繃帶上。她身上蓋著一件陌生的黑色外套，帶著一股淡淡的、像舊木頭和山風混合的氣味。她愣了一下，偏頭看了一眼——那件外套跟她上週在照片裡見到的、某個人搭在椅背上的那件，一模一樣。
外套在她身上蓋得整整齊齊，連肩膀的稜角都對齊了。
嬌嬌把外套輕輕疊好放在椅背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王胖子還沒醒，睡姿從仰面朝天變成了側躺著，面朝她這一邊，半張臉陷在枕頭裡，睫毛在晨光裡顯得軟軟的。她看了一會兒，伸手把他滑到肩膀下面的被角提上來掖好，轉身輕手輕腳地出了病房。
走廊裡空蕩蕩的，晨光把水磨石地面照出一層淡金色。樓道的盡頭，吳邪靠窗站著，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正望著窗外灰藍色的群山出神。他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嘴角動了動：“醒了？”
“嗯。”嬌嬌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也望向窗外。山間的晨霧還沒散透，像一層薄薄的白紗攏著遠山的輪廓，鳥叫聲從霧裡傳出來，清脆而空曠。她想了想，問：“張哥哥呢？”
“樓下去買早點了。”吳邪喝了一口茶，“他說胖子醒了要吃包子。”
嬌嬌的嘴角彎了一下。她又看著窗外那片正在被晨光照亮的山巒，沉默了一會兒，說：“吳邪哥，那個地方——我哥摔傷的那個地方——你們還會再去嗎？”
吳邪端著杯子的手微微一頓。他側過頭，看著晨曦裡嬌嬌那張被淡淡金光籠罩的側臉，那雙眼睛睜得圓圓的，裡面沒有質問，只有一種平靜的、近乎好奇的認真。她不是不知道答案，她只是想聽他親口說出來。
吳邪沉默了好幾秒，然後把茶杯換到另一隻手上，望著遠處霧散的地方，聲音低而穩：“會。但不是現在。得等他腿好了，東西備齊了。”
嬌嬌點了點頭，彷彿這個答案在她意料之中。她沒有追問更多，只是低頭看著自己搭在窗臺上的手指，晨光把指甲染成了淡淡的暖粉色。“下次，”她說，“提前跟我說一聲。我能幫什麼忙幫什麼忙，幫不上忙就……就在外面等著。別讓我從電話裡知道。”
吳邪看著她，喉結微微動了一下。他想說“你哥不會同意的”，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只是點了點頭。
樓梯口傳來腳步聲，輕而無聲。張起靈拎著兩隻塑膠袋上來，裡面鼓鼓囊囊的，露出包子白白胖胖的邊角。他看見走廊裡兩個人並肩站著的背影，步子沒停，走近了把其中一隻塑膠袋遞給嬌嬌，言簡意賅：“肉包。還有豆漿。”
嬌嬌接過來，塑膠袋底下的溫度隔著袋子燙著掌心。她抬頭看著張起靈，晨光打在他帽簷沒遮住的半張臉上，把他的皮膚照得幾乎透明。他的嘴唇還是抿著，什麼多餘的話都沒有，轉身就把另一隻塑膠袋拎進了病房。
“張哥哥，”嬌嬌在他身後喊了一聲。
他腳步頓住，偏過頭來。
“外套我疊好放椅子上了，”她說，“謝謝你。”
張起靈帽簷底下的眼睛微微動了一下，像深水裡有什麼東西輕輕晃了晃。他沒有回答，只是轉回了頭，推開病房的門走了進去。但那一瞬間他步子似乎慢了那麼半拍，像走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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