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嬌坐在後座，把臉埋在掌心裡，眼淚從指縫間滲出來，順著腕骨往下淌。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覺得整個人像被泡在鹽水裡泡皺了，渾身上下從眼眶到喉嚨到胸口全堵著。窗外的風景在模糊的淚光裡變成一片流動的色塊，高速公路的護欄不斷往後掠去，像一條永無盡頭的灰白色長線。
黑瞎子從後視鏡裡看了她好幾回。第一回她還在抽抽搭搭地吸鼻子，第二回她肩膀抖得沒那麼厲害了，第三回她整個人縮成了一小團，像是哭累了正在慢慢洩氣。他右手握著方向盤，左手在口袋裡摸到手機冰涼的邊角，手指在上面摩挲了兩下，又抽出來了。然後又伸進去，又抽出來了。反覆了三次之後，他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你他媽什麼時候這麼婆婆媽媽了”，然後下定決心般地把手機掏了出來。
前面路邊正好有個小鎮的入口，路口有個小型連鎖超市，門口插著彩色的遮陽棚，棚下面擺了幾排飲料和零食。黑瞎子打了個轉向燈，把車拐進了超市門前的空地，停穩之後他轉頭對後座說：“大小姐，我肚子有點疼，下去上個廁所。你在車裡等我，別亂跑啊。”
嬌嬌在後座悶悶地“嗯”了一聲，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連頭都沒抬。
黑瞎子推開車門下了車。他先往超市裡面走了兩步，確認嬌嬌在車裡的角度看不見他之後，他閃身繞到了超市側面的牆根底下，把手機掏出來，飛快地翻到通訊錄裡某個名字，按下了撥號鍵。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了，那頭傳來吳邪的聲音，帶著趕路途中特有的那種微微喘的急促：“喂？黑瞎子？你怎麼——”
“小三爺，別說話，先聽我說。”黑瞎子壓低聲音，眼睛還瞟著停車場方向那輛車的動靜，語速很快但每個字都壓得實，“我車上拉著胖妹，她現在往北京走。情緒不太好，哭了一路了。我剛才琢磨了一下，這年頭——”他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了，因為他的目光越過超市貨架的間隙，落在了停車場那輛車旁邊。
嬌嬌推開車門下來了。她彎著腰，一隻手扶著車門邊沿，另一隻手按著胃的位置，整個人朝前傾著，肩膀一聳一聳的，發出一陣劇烈的、幾乎要把整個胸腔翻出來的乾嘔聲。她吐了兩下，什麼都沒有吐出來，只是乾嘔，整個人扶著車門蹲下去，另一隻手撐在膝蓋上，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混著因為嘔吐而泛上來的生理性的涎水，把領口溼了一小片。
黑瞎子握著手機，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站在原地。他的嘴還張著，那句“這年頭”後面的詞全卡在了喉嚨裡。他盯著那個蹲在車門旁邊、瘦瘦小小的一團、正艱難地撐著車身把自己穩住的身影，腦子裡忽然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擊中了。他見過這場面——他見過完全一樣的狀態。那是三年前他幫一對跑貨的夫妻看行李的時候，那家的媳婦在路邊也是這個姿勢，也是這種乾嘔、扶著東西蹲下去、整個人縮成一團的樣子。當時他問了一句“嫂子你咋了”，那男的嘿嘿笑著說“有了，三個月了”。
黑瞎子的後腦勺“嗡”了一聲。
他把手機重新貼回耳朵邊上，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機身，聲音忽然變了調，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預料到的、又驚又茫然的東西：“……我操。小三爺。不是，你聽我說——這大小姐，她……她不會是——”他嚥了一口唾沫，那個詞在他舌尖上翻了個滾，“不會是懷孕了吧？”
電話那頭安靜了整整兩秒。然後是吳邪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度：“誰？！誰懷孕了？！黑瞎子你在說什麼？！”
黑瞎子從牆根後面大步走出來，朝自己車子的方向快步走著，目光緊緊鎖在嬌嬌身上，聲音壓得又低又急：“我說胖妹！王胖子的妹妹！她剛才在車上吐了！她之前在古墓裡跟啞巴他——你他媽又不是不知道！兩個多月了！你說時間對得上不對得上？！”
他走到車子旁邊的時候，嬌嬌己經首起腰來了，扶著車門喘著氣，臉色白得嚇人，嘴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她看見黑瞎子回來了，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你回來了？我沒事……就是胃有點不舒服……”
黑瞎子站在她旁邊，看了她兩秒，然後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動作利落又自然，嘴裡說的話跟那個動作完全不搭：“胃不舒服就別站著，上車坐著。我去給你買瓶水，溫的。”他把她扶回後座，關上車門，然後繞到駕駛座那邊上了車，動作行雲流水得像什麼都沒發生。但他上車之後飛快地低頭看了一眼手機——通話還沒掛，顯示著吳邪的名字。他把手機貼在耳朵邊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電話別掛。給悶油瓶聽。”
電話那頭，吳邪正握著手機站在機場停車場的車旁邊。他的表情從困惑到震驚到恍然只用了不到三秒，張著的嘴合上了又張開，最後他猛地轉身，朝車子的方向快步走過去，一邊走一邊喊：“小哥！小哥你下來！電話！”
王胖子正站在車尾的行李箱旁邊往裡面塞東西，聽見吳邪這一嗓子抬起頭來，一臉茫然：“誰的電話？天真你咋了？誰懷孕了？我咋聽見說什麼懷孕？”
吳邪顧不上理他，拉開後座車門，把手機往裡面那個正靠在座椅上、望著車窗外發呆的黑色身影面前遞過去：“小哥，黑瞎子的電話。他說——他說嬌嬌好像——”他把“懷孕”那兩個字吞進去了，換了一種更迂迴的說法，“你接吧，他說了算。”
張起靈轉過來看著吳邪手裡那隻亮著螢幕的手機。他的臉在車內的光線裡顯得比平時更白了一些，眼窩下面有一層極淡的、像被什麼重量壓了一整夜的青灰。他伸手接過手機，貼在耳朵邊上，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黑瞎子的聲音傳過來，沒了平時的嬉皮笑臉，換成一種低沉而確定的、像在交代正事一樣的語調：“啞巴，你聽我說。胖妹剛才吐了，臉色很差。她在車上一首哭，剛才蹲在路邊乾嘔。我不管你們在古墓裡那天發生了什麼，你自己心裡有數。如果——我說如果——如果她真的懷了，你他媽現在還在機場發呆呢？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張起靈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指腹壓在手機邊緣的稜線上，壓出一道白痕。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慢慢出來，比平時輕，比平時慢，但每個字都穩得不像一個正在被這個訊息砸中的人應該有的：“……她怎麼樣？”
“剛吐完，現在在後座靠著歇。臉色白得跟紙一樣。”黑瞎子的聲音頓了頓，然後補了一句，“她不知道我打這個電話。你別——你先想清楚你要怎麼說、怎麼做。”
“地址發我。”張起靈說。他掛了電話，把手機還給吳邪，然後推開車門下來了。他站在停車場的日光裡，秋末的陽光照在他黑色的連帽衫上，把帽簷的陰影拉出一道窄窄的、遮住半張臉的暗弧。他的目光落在遠處的天線上，落在跑道上正在滑行的飛機尾翼上，落在那片無邊際的、藍得近乎透明的秋末天空上。然後他低下頭，手伸進口袋裡摸了一下——那裡放著那枚本來要還給她的東西。一枚小小的、跟嬌嬌帶走那枚一模一樣的黑色鐵質圓扣，凹槽的位置還留著她掌心溫度殘餘的觸感。
王胖子從車尾繞過來，看著張起靈站在日光裡的背影，又看看吳邪臉上欲言又止的表情，終於急了：“你們到底在打什麼啞謎？黑瞎子說什麼了？嬌嬌怎麼了？”
吳邪深吸了一口氣，拍了拍王胖子的肩膀，聲音壓得低而清晰：“胖子，你聽我說。你可能要做舅舅了。”
王胖子瞪著他。那雙眼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困惑”變成“你在說什麼”變成“你再說一遍”變成“不可能”變成“我操”，最後變成了一種空白的、彷彿所有情緒同時湧上來堵住了出口的茫然。他張著嘴，柺杖在手裡晃了一下，他趕緊握住了，整張圓臉從紅潤變得發白又變得通紅，像一臺過載了的機器正在拼命散熱。他的嘴唇開合了好幾遍，終於找回了聲音：“……你是說……古墓裡……他倆……己經……”
吳邪點了點頭。他看著王胖子那張正在從“接受現實”變成“我他媽現在就要去找那個臭小子算賬”的臉，在他爆發之前先一步開口：“胖子，你先別急。嬌嬌現在在回北京的路上，黑瞎子跟著她。當務之急是——”他看了張起靈一眼，那個人己經重新抬起了頭，正在往停車場出口的方向走，步子比方才快了很多，快得幾乎不像他在走路。
“當務之急是，”吳邪說完後半句，“把該追的人追回來。”
王胖子張著嘴，看著那道越走越快的黑色背影，沉默了三秒，然後拄著柺杖大步追了上去。“等等！我跟你一起——車！開車去啊！你走路走到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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