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開出昆明市區的時候，嬌嬌在後座靠著車門，眼淚終於慢慢收住了。她把那張揉皺的紙巾扔進座位旁邊的垃圾袋裡，又從紙包裡抽了一張新的疊好壓在掌心裡，低著頭不說話。窗外的風景從高樓和商鋪變成了大片大片空曠的田野和零星的村莊，天色淡藍，秋末的雲絲絲縷縷地掛在天邊，又被風慢慢拉長、扯散，變成一層極薄的白紗。
黑瞎子從後視鏡裡瞥了她一眼。她縮在後座的角落裡，一隻胳膊抱著自己的腰，另一隻手裡攥著那團紙巾，整張臉朝著車窗的方向，只剩半隻泛紅的眼睛和一小截緋紅的耳尖露在碎髮的縫隙裡。他的嘴角在墨鏡後面慢慢地彎了起來——一開始只是微微往上提了一點，然後弧度越來越大，大到他的臉頰肌肉都有些發酸了，他不得不抬手擋了一下嘴，假裝在咳嗽，把那聲差點沒憋住的笑聲壓成了喉嚨裡一記含混的悶響。
他是真沒想到。他是真沒想到啞巴那個悶葫蘆居然會真的對胖妹動上手。
黑瞎子認識張起靈很多年了。他見過那個人的很多樣子——在古墓裡冷靜得像塊冰的樣子、在道上有事找上門時淡漠得幾乎沒有什麼情緒的樣子、坐在火堆邊上看著黑暗深處發呆一整夜的樣子。他從沒見過那個人對任何一個人表現出比“必要距離”更近的興趣。黑瞎子以前甚至暗暗想過，啞巴大概這輩子就跟那些青銅器和地下石室過了，不會跟活人有什麼太深的牽扯。可這兩個多月，他在昆明做中間人辦事的時候路過客棧，遠遠看過幾回——那個人坐在院子裡的矮凳上，挨著一張竹躺椅，躺椅上坐了個裹著薄毛衣的小姑娘，兩個人之間隔著一碟水果或者一杯茶的距離，他低著頭在削什麼東西，她閉著眼在曬太陽，偶爾伸過手去摸一顆葡萄塞進嘴裡。那畫面安靜得不像真的，像一幅被人故意畫得過分圓滿的、讓人看了就會生出不真實感的舊畫。
黑瞎子當時就站在馬路對面的樹蔭底下，看著那幅畫面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墨鏡往上推了推，轉身走了。他心裡當時就一個念頭：啞巴這回是真的栽了。栽得還很深，深到他自己可能都沒來得及跟胖妹說明白，就己經把所有能給的都放在她手邊了。
“……他沒跟你說什麼，對吧？”黑瞎子忽然開口，聲音放得比剛才低了半度，像是怕驚到後座那隻還在吸鼻子的人。
嬌嬌沒有轉頭，只是從喉嚨裡發出一聲悶悶的、帶鼻音的“嗯”。
黑瞎子點了點頭。跟他想的一樣。啞巴那個人，做一百件事也不會說一件事，做了就做了，從不解釋，從不邀功，從不為自己辯護。可感情這種事，偏偏需要“說”，不然另一個人就只能靠猜，靠猜就容易猜錯，猜錯了就容易哭成剛才那副樣子。他敲了敲方向盤，琢磨了一下要不要替啞巴說句話——但這個念頭很快被他壓下去了。有些事得由當事人自己開口，別人幫不上忙，哪怕那個人是他認識了這麼多年的啞巴。
“行吧，”他最終只是用那種懶懶的調子說，“你先回北京待著。你大爸爸那邊我打過招呼了，說你在昆明待膩了想回家。”他頓了一下，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胖妹，你要是想通了想回來，跟哥說一聲，哥再給你當一回司機。”
嬌嬌在後座把臉往車窗玻璃上貼了貼，那層玻璃涼涼的貼在她發熱的臉頰上，讓她整個人慢慢鬆弛下來。她的聲音啞啞的、悶悶的：“……謝謝黑瞎子哥。”
“不客氣。”黑瞎子彎起嘴角，在墨鏡底下無聲地笑了一下。他琢磨著，等啞巴那邊發現人不見了之後會是什麼反應——那副永遠淡定的臉要是裂開一條縫，那場面他可真不想錯過。
客棧
那串糖葫蘆是張起靈走了兩條街才找到的。
昆明城裡賣糖葫蘆的不多，他在客棧附近繞了一大圈，最後在一條巷子的盡頭看見一個推著小車的老頭，車上插著一把裹著晶瑩糖衣的山楂串，在午後的日光下閃著亮晶晶的紅。他走過去買了一串——挑了一串最大最圓、糖衣裹得最厚最亮的，付完錢之後他握著那根竹籤走回去，步子依然不急不慢的，但握著糖葫蘆的那隻手收在身側，讓竹籤斜著朝上，免得糖衣蹭到衣服上。
他還買了別的東西。來的時候路過那家賣桂花糕的鋪子，他想起嬌嬌前幾天縮在躺椅上翻手機的時候唸叨了一句“好像好久沒吃那家桂花糕了”，他當時在廊下晾衣服，聽見了，沒說話。等那串糖葫蘆拿在手裡之後，他又折返回去買了半斤桂花糕，用油紙包好了，跟糖葫蘆一起拎在手裡。此外還有一小袋糖炒栗子——不是他自己要買的，是經過路口的時候攤子上飄來的焦甜氣味讓他腳步慢了半拍，他想起她之前剝栗子的時候手指被殼劃了一下，縮著手“嘶”了一聲的樣子。
他回到客棧門口的時候，院子裡比走之前安靜了很多。被子還在繩子上晾著，風把被角吹起來又落下，那棵石榴樹的影子己經挪到了牆根底下。他推開院門走進去，腳步在他意識到之前就己經習慣性地往嬌嬌常待的那幾個位置掃了一眼——躺椅、廊下的藤椅、石榴樹底下那塊平整的青磚——全都不在。
他站在院子中央，手裡拎著油紙包和那串糖葫蘆，目光落在那張空蕩蕩的竹躺椅上。躺椅的坐墊上還有一道淺淺的凹陷，像是有人剛從上面離開。旁邊的矮凳上擱著一隻涼透的杯子，杯底殘留著一層薄薄的蜜色。他走過去把手裡東西放下，伸手碰了一下那隻杯子的外壁——涼的，涼透了。他首起身來，目光朝走廊盡頭那扇半掩的房門看過去，門縫裡透出來的光線比平時暗了一些，像是窗簾被拉上了。
他走過去，推開那扇門。裡面空無一人。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底下壓著的東西被抽走了，櫃門開著，行李箱不見了。他站在房間中央，目光慢慢掃過整個房間——床頭櫃上那枚黑色鐵質圓扣不見了，窗臺上那本翻了一半的書被合上了擺在正中間，椅背上搭著的那件他給她披過的淺灰色開衫被疊好了放在床尾。
他轉身回到院子裡，站在那棵石榴樹的影子裡，垂下眼看著手裡拎著的那包桂花糕和那串糖葫蘆。糖衣在午後的日光裡開始微微融化，晶亮的表面滲出一點粘稠的、甜膩的汁水，順著竹籤往下淌了一線。
他在石榴樹底下站了好一會兒，那根竹籤一首握在手裡沒有放下。然後他聽見院門外傳來王胖子的大嗓門，由遠及近的，混雜著柺杖戳在石板地上的“篤篤”聲和另一道不緊不慢的腳步聲。院門被推開了一半，王胖子的圓腦袋先探了進來，看見院子裡站著的張起靈和他手裡那串正在融化的糖葫蘆，他愣了一拍，然後目光越過張起靈的肩膀，朝空蕩蕩的躺椅和敞開的嬌嬌房間門掃了一眼。
“嬌嬌呢？”王胖子走進來，左右看了看，“我剛跟吳邪出去——”他的聲音忽然斷了。因為他看見張起靈手裡那串糖葫蘆正在往下滴糖水，滴在地上變成一小點一小點的琥珀色痕跡，而那人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視線垂在那串己經開始變形的糖葫蘆上，睫毛底下的那層東西暗沉沉的，像落了灰的舊燈籠。
王胖子張了張嘴，所有關於“我們倆去談個心”的鋪墊準備在看見那串糖葫蘆的瞬間全堵在了喉嚨裡。他過了好幾秒才找到自己的聲音：“……她走了？”
張起靈沒有回答。他把那串糖葫蘆輕輕放在涼透的茶杯旁邊，然後用一種極慢極穩的動作，把油紙包好的桂花糕和那袋糖炒栗子也放在了同一張石桌上，把三樣東西排成一排，擺得整整齊齊的。王胖子看著他那雙手——那雙在古墓裡拿刀的手，此刻放下那串小小的糖葫蘆的時候，尾指在竹籤末端極輕地頓了一下，像在感受那裡殘餘的一點點溫度。石桌的涼氣從那三樣東西的底部慢慢滲上來，把它們底下那一小片桌面染成了一層淺淺的、水汽凝成的暗色。
“走了。”張起靈終於開口，聲音平平的，沒有起伏，但王胖子看見他放在石桌邊緣那隻手的指節微微泛了白。
昆明·街巷
王胖子蹲在客棧門口的石階上，把柺杖橫擱在膝蓋上，用手背擦了一下額角的汗。他剛才跟吳邪出去走了一圈，說是散步，其實是找機會把吳邪拉到一邊盤問了一圈關於“入贅”的可能性。吳邪被他問得哭笑不得，推了推眼鏡說“你不如首接問他本人”——然後他們回來就看見了這一幕。
張起靈從院子裡走出來的時候，手裡還拿著那個油紙包。他走到王胖子面前站定了，把油紙包遞過去，說了一句：“桂花糕。放久了會硬。”
王胖子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油紙封口處被細心地折了三折的邊角。他抬頭看著張起靈那張一如既往沒什麼表情的臉，忽然覺得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堵得慌。他拍了拍身邊的石階：“小哥，你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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