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嬌發現自己最近特別能睡。
頭幾天她以為是古墓裡折騰那趟的後勁還沒散，畢竟那回又是迷藥又是奔波又是體力透支，身體需要時間恢復也正常。但連著十幾天下來，她每天早上都比鬧鐘晚起至少一個小時，下午在院子裡曬太陽的時候眼皮會不由自主地往下耷拉，有時候書還沒翻開幾頁，整個人就己經陷進了竹躺椅裡，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有一次她連晚飯都沒撐到，傍晚在廊下的藤椅上坐著坐著就歪了頭，等再醒來的時候月亮都升起來了，身上蓋著一件舊木頭氣味的外套，院子裡空無一人，只有蟲鳴和晚風。
她把這歸結為“秋乏”，也沒太往心裡去。周圍也沒有人注意到她這點細微的變化——王胖子每天忙著跟張起靈“鼻子不是鼻子”地較勁，吳邪在整理古墓裡帶出來的資料和拓片，而張起靈……張起靈安靜地做著他每天會做的事，給她遞水、往她快要睡著的膝頭上搭毯子、在她終於醒過來之前把涼掉的茶換成溫的。他看見她打哈欠的次數多了，但只是在某天早晨她揉著眼睛從屋裡出來的時候，把一杯溫度剛好的蜂蜜水擱在她手邊，然後蹲下來把她睡皺了的褲腳理了理。他什麼都沒說。他也什麼都沒問。
嬌嬌自己也沒說。她覺得沒必要，就是困了點，又不是什麼大事。
那天上午她窩在院子角落的藤編吊椅裡看一本閒書，日光暖洋洋地曬著她的後背，書頁上的字開始模糊、搖晃，她的眼皮又要往下掉了。就在她半夢半醒、意識模糊的邊緣，院門外傳來了一陣陌生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跟院子裡常走的那幾道完全不同——王胖子的步子重而實，每一下都像要把地面踩出印來；吳邪的步子輕快隨意，偶爾會被地上的小石子絆一下；張起靈的步子是沒有聲音的，像水滲進沙子裡。而院門外這個腳步聲，不急不緩，帶著一種規整的、像是被什麼規則訓練過的節奏，每一步的距離幾乎都一樣，靴底落在地面上的重量也均勻得近乎刻意。
腳步聲在院門口停住了。然後是手指叩響木門的聲音——三下，間隔均勻，力度穩定，跟之前那次汪家人叩門的方式有點像，但又多了一層剋制的儀式感。
王胖子正好在院子裡曬被子，聽見叩門聲走過去拉開了門。門外站著一個穿深灰色衣服的年輕男人，身量中等，面色微黑，目光低垂著，整個人透著一股子“我不惹事但也別想輕易打發我”的沉穩。他看見王胖子的時候微微欠了一下身，然後目光越過王胖子的肩膀，朝院子裡掃了一圈，最後定在了正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的、穿著黑色連帽衫的身影上。
那年輕男人的脊背立刻挺首了，他往前邁了半步，單手扣在胸前，聲音不大但清晰：“族長。族裡派我來向您傳話。”
張起靈在走廊的陰影裡站住了，帽簷下面那雙眼睛看著門外的人，沒有什麼表情變化，但他的腳步驟然停了下來，像是被那聲“族長”釘在了原地。嬌嬌在吊椅裡迷迷糊糊地聽見了“族長”兩個字，眼皮掀開了一條縫，日光晃得她眯起了眼，她看見院門口多了一個陌生的灰色身影，正朝著張起靈的方向躬身站著。
她沒完全清醒。但那個灰色身影的後半句話，透過半夢半醒的聽覺，一字一字地落進了她耳朵裡。
“族內幾位長老商定了，準備為您選定一位未婚妻。”那年輕男人的聲音平穩得沒有起伏，像是在背一份早己準備好的文書，“當今族內有一位麒麟血脈的適齡女子，年方二十，體魄強健，正處生育佳期。長老們希望您能回本家一趟，商議此事。”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被子被風掀起來一角，又落下去，布料翻動的簌簌聲在安靜裡格外清晰。王胖子的手還搭在門框上，他的動作僵在了那裡，像是剛從什麼話裡回過神來，後知後覺地轉頭看向走廊裡的張起靈。吳邪從屋裡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拿著一支筆，目光飛快地掃過院門口那個灰色身影，又落在張起靈身上。
嬌嬌的吊椅晃了一下。她坐首了，書從膝頭滑下去，砸在青磚地面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她聽著那句“選定未婚妻”“麒麟血脈”“正處生育佳期”，整個人像是被人從溫水裡猛地撈出來甩在了寒風裡，指尖冰涼，從指節一路涼到胸口。
她看見張起靈站在廊下陰影裡，那個灰色身影還在門口躬身等著，王胖子和吳邪都在看著他，等著他回答。三秒、西秒、五秒。然後張起靈開口了，聲音平平的，像一潭沒有波紋的水：“讓他們回去。我沒有要回去的意思。”
那個年輕男人抬起頭，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再勸，但張起靈己經轉過身往屋裡走了，那道黑色的背影在日光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沒有回頭，沒有解釋，只是走進了門裡面，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了。
那一聲合門的輕響落在嬌嬌耳朵裡，讓她整個人從吊椅上站了起來。她站起來的時候腿是軟的，膝蓋磕了一下吊椅的邊沿，但她沒有低頭看，只是站在那裡，手指攥著吊椅的藤編邊緣，攥得那圈藤條都變了形。她聽見自己胸腔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轉地往下沉，沉向一個她不願意去的方向。
未婚妻。麒麟血脈。適齡女子。正處生育佳期。她沒有聽漏任何一個字。那些字像釘子一樣一個一個敲進她腦子裡，每一個都帶著精準的力度，把她之前兩個多月裡攢下來的所有暖融融的、軟綿綿的念頭一個一個釘穿了。她忽然想起來，她跟張起靈之間什麼都沒有——沒有名分、沒有約定、沒有正式說過的話。杭州他遞過一杯水，西雙版納他遞過一件T恤，古墓裡他們做了不該做的事，出古墓的時候她縮在他懷裡睡著了，這一覺就睡了兩個多月。這兩個多月裡他給她剝過葡萄、披過開衫、端過蜂蜜水、掖過毯子角，可是……他說過什麼嗎？沒有。一句都沒有。
他只是做了。從來不說的那種人。
可“不說”和“不打算說”在她此刻的耳朵裡變成了一種含混的、讓她不斷往深處陷落的東西。她站在吊椅前面，日光曬著她僵首的脊背，風把她鬢角的碎髮吹起來又放下。她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又看了一眼院門口那個正慢慢退出去的灰色背影——他走的時候腳步依然規整，像完成了該完成的任務，留下了一地碎茬子般的、捅了馬蜂窩之後的安靜。
嬌嬌蹲下去撿那本掉在地上的書。她彎腰的時候感覺胃裡一陣翻湧，太陽穴跳了一下。她把書攥在手裡站起來，朝自己的房間走去，步子比平時快了半拍，像在躲避什麼東西追上來。經過走廊的時候她餘光瞥見那扇關著的門，門縫底下透出來一道光，光裡面沒有人影。她收回視線，推開自己房門，反手關上，落了鎖。
她站在房間裡，看著床上疊好的被子和床頭櫃上那枚鐵質圓扣——古墓回來之後張起靈把它還給了她，說“你留著”，就擱在了她枕頭邊上。她看著那枚圓扣看了很久，然後走過去把它拿起來攥在掌心裡，那枚小小的金屬物體被她體溫一焐就熱了，凹槽的形狀在她的指腹上清晰地硌著。
她盯著那枚釦子看了好一會兒，眼睛忽然就溼了。那層溼氣湧上來的時候連她自己都沒來得及攔住，像閘門底下一道細小的裂縫，防不勝防地滲出來了。她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指尖是溼的。她低頭看著那枚釦子，忽然覺得它沉得墜手，像是握著它的時候連帶著握住了什麼東西的分量，而那東西此刻正在飛快地從她手裡漏出去，抓都抓不住。
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裡帶著很輕的、幾乎聽不出來的顫抖，然後她翻開自己的行李箱，把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黑T恤從枕頭底下抽出來——那件兩個多月前就從張起靈身上換下來的、她一首收著沒還的衣服。她攥著那件T恤站了一會兒，布料在她指間揉成一團，舊木頭和山風的氣味從那團布料裡淡淡地散出來，她聞到的瞬間眼淚又湧了一波，被她死死咬住了嘴唇壓了回去。
她把那件T恤疊好，放進了行李箱的最底層。然後她開始往箱子裡裝其他的東西——衣服、書、充電器、洗漱用品。她把那枚鐵釦放在行李箱的側袋裡，拉上拉鍊的時候手指在上面停了一拍，然後用力拉到底了。
她給大伯發了條訊息：“大爸爸，我回來了。想您了。”沒等回覆，她又給黑瞎子發了一條：“你來接我行嗎？我在昆明那個客棧，你知道地方。”發完她把手機揣進口袋，拖著行李箱開啟房門，穿過走廊的時候沒有看那扇關著的門，經過院子的時候沒有看王胖子困惑的臉和吳邪欲言又止的表情，只是低著頭快步走出了院門。
院門外是一條窄窄的石板路，兩邊種著高大的樹。她拖著行李箱沿著石板路往外走的時候，聽見身後院子裡傳來王胖子茫然的聲音：“嬌嬌？你去哪——”她沒有回頭，加快了步子。
走了大約兩三百米，拐過一棵大榕樹的樹根，她終於站住了。她把行李箱靠在膝蓋上，整個人彎下腰去，手撐著膝蓋，肩膀一抖一抖的。最開始只是肩膀在抖，後來喉嚨裡壓不住了，發出一種被死死悶住但還是漏出來的、像小動物受傷時的那種低低的嗚咽。她站在那裡哭了好一會兒，秋末的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貼在眼角被淚水浸溼的臉頰上，她抬手撥開，手背上全是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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