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個多月裡,王胖子覺得自己眼睛都快看瞎了。
從古墓回來之後,嬌嬌先是回了北京跟大伯住了兩週,把傷養利索,又回來昆明這邊休養了一陣子。吳邪在昆明有間臨時住處,地方不大但夠住,王胖子就賴在這裡養腿,順便盯著自己妹妹。張起靈也在,說是“有事要辦”,但具體辦什麼事,王胖子也看不太明白——那人每天最常辦的事就是在院子裡曬太陽,偶爾出門買個菜,回來之後在廚房門口站著看一會兒,然後安靜地走開。
剛開始王胖子還覺得挺好的。嬌嬌躺在院子裡的竹躺椅上曬太陽養身體,張起靈偶爾給她遞個水、掖一下毯子邊角,都是些正常範圍內的照顧,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但日子一天天過去,那種“正常範圍內的照顧”像春天地裡冒出來的藤蔓,悄無聲息地一點點爬滿了整個院子,等他回過神的時候,嬌嬌躺椅旁邊那張矮凳己經成了張起靈的固定座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得王胖子每次經過都要多看一眼。
最讓他崩潰的是某天下午。
那天陽光特別好,院子裡那棵老石榴樹的影子在青磚地上搖搖晃晃的,斑駁細碎。嬌嬌穿著件米白色的薄毛衣,縮在竹躺椅上曬太陽,膝頭攤著本書但沒在看,半闔著眼快要睡著的樣子。張起靈坐在她旁邊的矮凳上,手邊放著一隻白瓷碟,碟裡碼著一串洗乾淨的紫葡萄,顆顆飽滿圓潤,皮上還凝著細小的水珠。
王胖子從屋裡出來的時候,正正好看見他家妹妹閉著眼張著嘴,像一隻等人投餵的小鳥一樣懶洋洋地“啊——”了一聲。而張起靈自然而然地摘了一顆葡萄,手指捏著果柄,送到她嘴邊。她的嘴唇把葡萄含進去的時候,指尖擦過她的下唇——就那麼一下,又輕又短,然後他的手指縮回去,繼續摘第二顆,整個過程行雲流水,自然得像己經做了千百次。
王胖子站在門檻上,嘴張著,整個人像被人迎面拍了一板磚。
然後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他妹妹手邊那隻白瓷茶杯——是他今早給她泡的桂花蜜茶——此刻正被張起靈端在手裡。那人端著杯子送到唇邊,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嘴唇落下去的位置正好是瓷杯壁上一道淺淡的唇脂印,是她喝過之後留在那裡的。他喝完把杯子放回原位,杯口轉向剛才的方向,擺得端端正正。
王胖子的腦子“嗡”地一聲,那根一首繃著的、一首假裝什麼都沒看見的弦,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斷裂了。
“張——起——靈——!”
那聲怒吼把院子裡的鳥都驚飛了兩隻。嬌嬌被嚇得睜開眼,嘴裡的葡萄還沒來得及嚥下去,看見自家哥哥跟一頭髮怒的熊一樣衝過來,一把擠開了矮凳上的張起靈。張起靈被他擠得站了起來,往旁邊退了半步,臉上的表情跟平時一樣淡淡的,但王胖子沒注意到的是,他退開的時候順手把那碟葡萄端走了,擱在了嬌嬌夠不著的地方——那個動作隱蔽得像早就預料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你——你離她遠點!”王胖子站在嬌嬌躺椅前面,雙手叉腰,像一堵肉牆把躺椅上的人和矮凳徹底隔開了。他喘著粗氣瞪著張起靈,“去洗菜!做飯!今天晚飯你包了!”他手指著廚房方向,指節都發白了,“現在就去做!別在這兒待著!”
張起靈站在原地,安靜地看著王胖子,帽簷下面的目光沒什麼波瀾,像是在等一個情緒高潮過去。他低頭看了一眼那碟葡萄,又看了一眼王胖子身後正從躺椅上坐起來、嘴裡還含著半顆葡萄的嬌嬌,然後轉身往廚房方向走了。走得不快不慢,甚至還順手把矮凳挪回了牆邊靠好,姿態從容得讓王胖子更想跳腳。
“哥!”嬌嬌把葡萄嚥下去,坐首了身子,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滿,“你幹嘛呀!他就是給我喂個葡萄——”
“喂個葡萄?!”王胖子轉過身來,瞪著自家妹妹那張因為曬太陽而泛著粉色的臉,“他是喂葡萄嗎?!他喝的你的杯子!還是你喝過的那一杯!你知道那是什麼嗎?那是——那是——間接那個什麼!”
嬌嬌的臉“騰”一下紅了,她那件米白色毛衣的領口上方,耳朵和脖子連成一片緋色,她梗著脖子回了一句:“那又怎麼了!他喝我一口水怎麼了!我又不嫌他——”
“我嫌!”王胖子炸了,“我嫌!我看著煩!”
嬌嬌嘴巴一癟,抱著膝蓋縮排躺椅裡,把臉埋進膝蓋之間,悶悶地說了一句:“你兇什麼……他又沒做錯什麼……”
吳邪從屋裡走出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麼一幅場景:嬌嬌縮在躺椅裡生悶氣,王胖子站在院子裡叉著腰喘粗氣,廚房的方向傳來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節奏平穩的切菜聲。他端著一杯茶在廊下站了一會兒,觀察了一下這滿院子刀光劍影的氣氛,然後慢悠悠地走過去,在王胖子身邊站定了。
“行了,胖子,”他說,聲音帶著一股“你消消氣”的溫和勁,“你看你,把嬌嬌都弄不高興了。”
王胖子轉頭看了一眼縮在躺椅裡、只露出一截後腦勺和一截泛紅的後頸的妹妹,胸口那團火被潑了一盆溫水,滅了一半,但剩下的半團還在悶燒著,咕嘟咕嘟地冒著酸泡。他狠狠地一屁股坐在旁邊的石凳上,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他搓了兩把臉,聲音忽然低了下來,裡面那層氣急敗壞褪去之後,露出來的東西澀澀的,帶著一種他平時很少讓人看見的柔軟和委屈。
“天真,你是不知道,”他的聲音悶悶的,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她不是你妹妹,你當然不這樣想了。”
吳邪坐在他旁邊,端著茶杯安靜地聽著。
“那丫頭,那麼小一丁點兒的時候就在我懷裡了。”王胖子拿手比劃了一下,那截距離短得可憐,他比完自己都愣了一下,“當時我八歲,她剛滿月。我爸媽走的時候我抱著她站在靈堂門口,她哭我也哭,我倆哭成一團,是大伯把我們拉開的。她尿褲子的時候是我換的尿布,她學走路的時候是我扶著她的胳膊,她第一次摔跤磕破膝蓋是我揹著她跑了兩條街去的醫院。”他的聲音越說越低,“我給她扎過辮子,雖然扎得很醜;我給她熱過牛奶,燙得我手都紅了;她上小學第一天不敢進校門,我說“你先進去,哥在門口等你放學”,然後我站了一天。”
他停下來,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廚房裡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還在不緊不慢地響著。
“現在好了,”王胖子的聲音又哽了一點,“來了一個男人。話都沒跟我說幾句,就要把我家小白菜給拱走了。我看著心裡頭難受,我難受不行嗎?”
躺椅上的嬌嬌不知道什麼時候己經把臉從膝蓋間抬起來了,她沒有回頭,但她的背影微微地、極輕地顫了一下,像有什麼柔軟的東西在她胸腔裡被輕輕撥動了。
吳邪端著茶杯沉默了幾秒。他看著王胖子那張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圓潤的側臉,眼眶邊緣有一點薄薄的、被他自己硬壓下去的水光,嘴角耷拉著,是真的難過。吳邪的心裡頭也跟著軟了一下,但那種柔軟很快被別的東西取代了——他想起火堆旁邊那個認真問“結婚要什麼手續”的人,想起那雙眼睛裡沉下去的錨,想起那句平靜得像說今天天氣卻重得像承諾的“她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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